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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洪明和您聊点儿监狱里的事儿》之九

 

我被劳动教养了,我提出了申诉复议

1994年的中秋节过去了,气温明显降低了,我周身感觉到的不是宜人的凉爽,而是不得不忍受的凉气逼人。原因很简单,看守所不允许我与家人通信,我无法得到亲人的衣物救助,至今我还穿着5月31日被投入看守所时所穿的月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单裤。

上午9点多钟送来了囚餐,那是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窝头是黑黄色的,直径5厘米左右,高5、6厘米的实心儿圆锥体,底下没有通常的窝头眼儿,是用粗糙得像沙子一样的玉米面蒸成的,人吃完了不漱口是受不了的。菜汤是白菜帮熬成的,里面有几粒肥肉馅,稀汤挂水,脏兮兮的,让人没胃口。

好在我的饥饿感培养了我的好胃口,我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倒进了肚子,简直像猪吃猪食一样。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的热量仍然不能驱逐仲秋逼人的凉气,我把囚被的两角披在身上,抱着双膝蜷缩着坐在我卷起的囚褥上,心里想着心事。

突然,我的Q陪号,(即看守所派来监视我的,同住在一起的犯罪嫌疑人)警惕地大声喊了一句“哥们儿,注意啦!有人来咱们号了。”话音未落,随着开锁声、拉铁门栓声,哐啷一声,安四所的牢门打开了。姓G的胖乎乎的预审员出现在牢门前,他旁边站着姓H的长着一脸横肉的筒道值班警察,他左手食指还勾着牢门上的那把大号的铁锁。

“高洪明,快出来!”胖乎乎的预审员高声叫着我的名字并命令着我。

“听见了,等我穿上鞋!”我下意识地连忙答应着,赶紧撩开披在身上的囚被,走下地床,趿拉着我的黑边儿懒汉鞋,一步跨出了牢门。

“前边走吧!”胖乎乎的预审员习惯的命令着我。

“行!”我习惯的答应着,自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我身后传来筒道值班警察关闭安四所牢门的声音,随后筒道安静极了,只听到我和预审员的脚步声。

我轻车熟路地走出看守所的大铁栅栏门,来到了预审楼二层楼道右侧的第二个预审室。我看屋里3把木制椅子上,已经坐着3个着装整齐的警察:一个我熟悉,是瘦子预审员;另外两个,我没见过,不知是何公干。我熟视无睹地径直走到那个斜面四棱柱体的木制椅子旁,一屁股半站半坐地坐下。

随后,胖乎乎的预审员也跟进来,径直坐在了他那张大办公桌后面的木制椅子上,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今天也着装整齐,而且一脸严肃的样子。此时此刻,预审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高洪明,站起来!站好了!”胖乎乎的预审员他先站起来并大声命令着我。

我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我看到那3个警察也自动地站了起来。

“我宣布:北京市人民政府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对你进行劳动教养的决定!”胖乎乎的预审员一本正经地拿着一份文件,一字一句地向我宣读着。

当时,我脑子轰的一下有些发木,劳动教养决定书的内容我没听清楚;但对我劳动教养二年我听清楚了,罪名是“煽动闹事,扰乱社会治安”我听清楚了。

“高洪明,劳动教养决定书你听清楚没有?听清楚签个字吧!”胖乎乎的预审员对我发问着并命令着。

“我听清楚了!但我不签字!这是对我的政治迫害,人身迫害!我抗议!”我抑制不住地激动地大声喊着说着,我忘乎所以了。我自己感觉到我的双手好像手心有些出汗。

“高洪明,你老实点儿!坐下!不服决定,你可以申诉复议吗!”胖乎乎的预审员眼睛瞪着我,大声呵斥我,命令我。

我顺从地坐下了,我一下子冷静了许多,我不说话了,我在等着预审员对我发问。

“高洪明,给你二年劳动教养够轻的了,你还有什么不服?”胖乎乎的预审员一脸不解,没好气儿地向我发问。

“凭什么给我劳动教养二年?你们劳动教养我一天都是错误的,都是对我的政治迫害和人身迫害,我当然不服了!”我底气十足地反问他。

“就凭着你要到天安门广场国旗杆下抛撒纸钱,蓄意煽动闹事,扰乱社会治安,给你二年劳动教养就是轻的,你还不服气?”胖乎乎的预审员用右手4根手指(大拇指除外)有节奏地敲打了几下自己办公桌里手的桌沿儿,气急败坏地反问我。

“我要到天安门广场国旗杆西边30米外自行车慢行道处抛撒纸钱,是为了要求中共中央平反六四,因为我始终认为六四事件是一场民主运动,开枪镇压六四民主运动是一个不可饶恕的历史错误,难道我不应该这样做吗?”我理直气壮地驳斥他。

“高洪明,你住嘴!今天我不和你讨论六四问题。”胖乎乎的预审员腾地一下站起来,用右手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指着我,怒视我,命令我。

“你不敢和我讨论六四问题,就是你们心虚,就是你们没有理由劳动教养我二年?”我也气不可遏地站了起来,步步紧逼地反问他。

“你坐下!高洪明,你要明白你的身份,这里是公安局!”他以居高临下的口气命令我。

我又顺从地坐下了,我气不忿儿地坐在那个斜面四棱柱体的木制椅子上,不说话了。

“高洪明,你听好了!不是我故意为难你,是因为你违反了《劳动教养试行办法》第十三条第(四)项的有关规定:煽动闹事,扰乱社会治安,所以给你劳动教养二年。你如果不服劳动教养决定,那你向北京市人民政府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申诉复议好了。”胖乎乎的预审员坐下了,用缓和的语气一句一顿地对我解释着。

我俩之间争论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我气儿顺多了,我激愤的心情也平静多了。

“那好吧!我绝对不接受对我进行劳动教养二年的决定,我一定要向劳动教养委员会提出申诉复议。”我也一字一句口气坚定地回复了他对我所做的解释。

“好吧!你回去快点儿写好申诉复议书交上来,我给你上交;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赶紧说,说完了我送你回所。”胖乎乎的预审员面沉似水地对我讲着。

“你们有没有《劳动教养试行办法》?有,你们给我一本看看,我好写申诉复议书。”我非常诚恳地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个文件我这儿没有,有我就给你。”胖乎乎的预审员不知是真是假地给了我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你们不可能没有《劳动教养试行办法》,没有,你们凭什么给我劳动教养呢?”我对他煞有介事地回答进行抢白。

“我真的没有,有,我能不借给你吗?”胖乎乎的预审员一脸无辜诚实的样子解释着。

“没有就算了,送我回所吧!”我没有指望地回答他。

“走吧!我送你。”胖乎乎的预审员如释重负地爽快地说着。

今天预审室,只有我和预审员两个人在唱对手戏,那3个着装整齐的警察,坐在那3把椅子上屁股一动没动,嘴一张没张。真不知他们是在看戏,还是在演戏?

“高洪明,你签个字吧!好拿着劳动教养决定书回去写申诉复议书哇。”胖乎乎的预审员面无表情地在劝我,在提醒我。

“好!我签字,我拿回去,我好写申诉复议书。”我仔细看了看劳动教养决定书的日期,是1994年9月9日,而今天已是1994年9月22日了。我痛快地在送达文件上签了字,拿了劳动教养决定书,走出了预审室,下了楼,朝着看守所走去。胖乎乎的预审员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随着安四所沉重的黑漆漆的牢门前两次相似的开上锁声、两次吱吱的拉动铁门栓声、两次哐啷开关牢门声,响过之后,我又回到了那只有昏黄灯光而没有半点日光的死囚牢。

我的双脚还没有站在地床上,我的两个陪号就兴奋地七嘴八舌地向我打听我去预审室的情况和结果。

“老高,是不是你的教养票下来了?教养三年还是二年?”Q陪号蹲在地床上,忙不迭地向我打听着。

“他妈的!”我义愤填膺地骂着:“这帮孙子劳动教养我两年,太狠毒了。我干什么啦?不就想给六四事件说句公道话吗?”

“得啦老高,你念好烧高香吧!公安局不是讲理的地方,他们劳动教养你三年,你能怎么地?”C陪号连忙接住我的话茬儿,好心好意地在开导我。

“我知道,进了公安局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可是我并没有偷抢干坏事呀?”此时,我感情上还没有转过弯子,还在向他俩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我坐下了,我坐在自己的被垛上,认真地听着他俩向我说的话。

“老高,你怎么糊涂了!你犯得是政治罪,你得罪的是政府,公安局能饶了你吗?”Q陪号一针见血地在提醒我,在说服我,他真不愧是个坐机关的。

“老Q,你说的道理我能不明白吗?我就是不服他们说我‘煽动闹事,扰乱社会治安’这几个字,这不是对我的政治污蔑和人格侮辱吗?”我的义愤的感情惯性还在继续着。

“得啦,老高!你不是不服吗?你就静下心来写你的申诉复议书吧,气死你也没用。我可跟你说好了,可不是我老C叫你写的!还有,凭我的经验,申诉复议也没用,这就是个形式,要写你就抓紧时间写吧!”C陪号滔滔不绝在劝说着我,他真不愧是个劳教“二进宫”。

“我谢谢你们啦!你俩说的我都明白,我就是不服他们给我劳动教养,申诉复议写了没用我也得写,总之我得表明我的政治态度。”我激愤之情过去了,我心平气和地告诉我的两个陪号,我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做法。

“老高,今天咱们W管教歇班,明天他一来你就找他要笔要纸,快点儿写完你的申诉复议书,交上去就得了。”Q陪号提醒着我,嘱咐着我。

“好唻!就这么办吧。一会儿吃完饭,我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我答应着Q陪号。

我饿了,我累了,吃完饭,我睡了。这一夜,我睡得不轻松,因为我在梦中也不服他们给我劳动教养二年的决定。

我一气儿连睡了两觉醒了,我平躺着抬了一下头,看到黑漆漆的牢门下面横着的那条门缝透进一道与牢里昏黄灯光截然不同的亮堂的日光来,它告诉我天亮了。我穿好衬衣制裤,蹑手蹑脚地洗漱完后,披着囚被,扶着双膝坐在自己的褥垛上,等待着开饭。

等着等着,远处传来送饭手推车轮子碾压地面的声音,两个陪号一咕噜爬起,穿好衣服等着打饭吃饭了。早餐照旧是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我顾不上看他俩洗漱,看他俩吃饭,自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然后静静地等着W管教的到来。

一会儿老Q他俩也吃完了,老Q轻轻地熟练地蹲在那个送饭窗口边,用右手两个指头(食指和中指)挑起牢门外钉着的遮盖打饭窗口的那块小孩儿脑袋大小的黑色人造革,偏着脑袋(脑袋伸不出去),两眼朝外望着,他朝外声音不高的喊着“报告,高洪明求见W管教!”。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于是他就提高了声音又大喊了几声。

“嚷什么嚷?有事儿小点声,是不是找抽呐!”那个筒道值班警察H窜了过来,没有好气儿的叫嚷着,其实他的声音要比老Q的声音不知大了几倍。

“H管教(其实他不是管教,只是坐牢的人高抬他),高洪明有事要找W管教,他要笔要纸要写申诉复议书,求您给叫一下。”老Q满脸赔笑地央告他。

“以后有事不许嚷,老实等着,我给你叫去。”H警察挣足了脸面走了。

一会儿W管教来了,他打开牢门,把我叫了出去,我靠着牢门框站着。

“高洪明,你要笔要纸要写申诉复议书呀!我看你不用写了,写了也没用,那不白费劲吗?”W管教把不符合自己身份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W管教,我知道写了也没用,但我也得写,我要表明我坚决不服对我劳动教养的态度。”我毫不犹豫地毫不妥协地回答着。

“你们这种人就是嘴硬,得,我算白说!一会儿我给你送纸笔来;可我跟你说好了,一支笔两张纸,多了没有。”他清楚明白地告诉我。

“行,谢谢您!我写多了也没用,两张纸够了。”我也把心里话告诉他。

“你回去等着吧!”我转身迈回牢房,他一边说着一边锁上牢门,然后走了。

不大工夫,W管教把一支笔两张纸从打饭窗口递了进来,老Q接过来递给我,他走了。

在牢房昏黄的灯光下,我仔细端详着这一支笔和两张纸:这支笔根本不是笔,只是一根圆珠笔芯,它长长的,细细的,滑滑的,而且只有半管油墨,捏着它写字是很费劲的;这两张纸,是最普通的带有横线的信纸,粗糙得很,颜色暗白,纸张不挺括,就像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时用的作业纸一样;可那是三年大饥荒啊!我长叹一声,不知说看守所什么好了。

我和C陪号借了安四所(我们的牢房)里唯一的一本书《菜根谭》,我要用它当做垫板,好把两张纸放在它上面,动笔写申诉复议书。

这本书封面封底已经破烂不堪,不知流传了几个人,也不知有几个人翻了它多少遍;光我就翻了十遍八遍,不敢自吹会背,但可说滚瓜烂熟;拿这本书当垫板,是勉为其难了。

C陪号把《菜根谭》递给我,还紧嘱咐我,不要给他弄坏了,我连声答应着。我赶紧把书压了压,尽量让它平展一点;然后放在自己并拢的双膝上,把上下两张纸一起在书上铺好;左手使劲扶住书,右手拇指和食指牢牢地捏住圆珠笔芯,另外三个手指合力托住圆珠笔芯,非常费劲地写起来了。

“老高,别着急写,想好了再写,要不你就没有信纸了。”Q陪号在边上好心地提醒我。

“没事,谢谢了!我早想好了,我写不多也写不坏。”我头也不抬地回答他。

我的申诉复议书的标题是《不是申诉的申诉》,我写了五条,整整两张纸,写上自己的名字,年月日落款是1994年9月27日,因为预审员让我5日后交上去。

申诉复议书,我用了不长时间就写完了,它累得我脑门冒汗,两个手心冒汗,右手五指伸不开了,还有点抽筋儿,可圆珠笔芯还紧紧捏在手里。我的体会是,在死囚牢房写东西,笔头还真得“有功夫”;否则,你的右手非累得痉挛不可。

5天后,我把写好的不服劳动教养申诉复议书,通过打饭窗口递出去,连同那支圆珠笔芯,一起交给了W管教,请他转交胖乎乎的预审员。

写完了,交上去了,我轻松了,我在等着那未卜先知的结果。

北京:高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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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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