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A  DEMOCRACY  PA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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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感谢谁?

北明

 

二战一代美国军人是捍卫人类自由的英雄,是 “天下一家”中国古训的践行者。现在大树飘零,一个传奇的时代已到尾声。中国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声谢谢?他们曾经在世界最危险的航线上,用自己的青春赎买他人的自由。他们不曾要求那里的受益者缅怀他们付出。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们仅仅希望汉语世界能够正视这段历史。

援华抗战飞越驼峰的导航员文达尔•菲利普斯(Wendall A. Phillips)去世了。消息传来,我心里重锤敲响。我决定在他的追思会上表达我和中国友人们对他的敬意和感谢。

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不仅因为文达尔是我的忘年交。二战之后世界各地都有美军牺牲将士的墓地墓碑,每年感谢的浪潮从人们的记忆中涌上各种公共场所,而援华抗战的美军至今没有获得过正式的感谢。了解这段历史的华人如我,近年来已经经历过几次美国援华老兵辞世,这次不可避免要参加文达尔的追思会,不能无动于衷。

但是我忐忑不安。因为有留学的中国后生善意地劝说:追思会是家人私事,发言内容应该尽量私人化,国家事务,历史烟云,应该退场。此外由于必须用英语表述感怀和敬意,我被自己这个决定也吓得不浅,一想到要当众结巴,简直要放弃。

可是培瑞(Perry Link)不忍我的哀求,舍了时间把我的讲话翻译了,传来了。当我读过那行行理解准确、用词精当、既合乎西方表达又传达汉语内涵的英文表述,顿时有了信心。

接着我请安排葬礼的文达尔•菲利普斯的长子马克•菲利普斯看一看稿子。我问他:我是否可以在追思会上念这稿子?我说的是“念”(read),不是“说”(talk),我希望他藉此明白,我的发言不会由于语言上的障碍使听众不安。我既非菲利普斯的家人,亦非他的战友和同事,我是他的中国友人,虽是忘年之交,却有不同的母语。马克并不了解父亲的历史,只知道父母结婚前,父亲二战时在两战场做飞行导航员。不料他即刻就回复了,他说:让人们听到这个发言的内容非常重要!他说: “有你加入发言者行列,是我们的荣耀”。

尽管马克积极的态度使我颇受鼓舞,这个发言引起的热烈反响仍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一直位于追思会场前部一个大多数人看不见的角落。发言完毕、追思会结束后,竟有很多人走到这个角落找我握手拥抱,表示认同和支持,其中包括菲利普斯的朋友,美国国会议员查尔斯•丹特。另一个瘦削的白发飞扬的老兵则对着我的耳朵悄悄说:你的发言是这个追思会上最棒的。一位青年女性眼睛闪着光告诉我,她是一个教师,她认为我的发言太重要了。她说,她的学生了解这段历史,以后她还将继续努力使她的学生了解并记住这段历史。在我走出殡仪馆之前的十多分钟时间里,几乎每一个与我见面的人都对我点头称许并表示感谢。主持告别仪式的牧师威廉姆斯•里根先生递给我一张名片,在名片背后,他加写下自己的电子信箱地址,请求我把我的发言寄给他一份。

最重要的是马克的反应,在次日的来信中,他再次称赞这个发言意义深刻,还说,他回到学校后,把这个发言的文稿专门打印出来与同事们分享了。

最令我感动的,是在座老兵中的一位。追思会结束之后是60英里之外的菲利普斯宾夕法尼亚州国家公墓的葬礼。仪式结束之后,这位老兵拨开人群,来到葬仪场地的前面(葬仪时,我被菲利普斯的妻子弗兰斯西邀请,坐在她的身边),他找见我,握住我的手,说要告诉我“一些事”(Something)。我握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仔细倾听。他却在开口的瞬间哽咽了。克制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终于说了一句话,“一些事”浓缩成的一句话,他说:“你正在做的事情就是菲利普斯的愿望“(What you are doing is Wendall's will)。说完,老人用他老泪纵横的眼睛锁住我,嘴唇再次蠕动,而不能出声。然后,他松开我的手,掉头走了。

我“正在做的事”,流亡美国以来我一直努力做的事,不过就是直陈历史,消解谎言。

人类有航空史以来的首次空运壮举,是二战时期美国空军飞越喜马拉雅群山的“驼峰空运”。美军飞机失事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史称“死亡飞行”。美军援华抗日的军用物资运输量,从最初每个月196吨提高到最后每月72000吨。这不断加码的运输量,是在持续不断的死亡飞行中实现的。八百里航线上峰脉绵延,气候瞬息万变,但有一线阳光灿烂,深山峡谷中失事的飞机残骸就闪闪发光,被后死者当作领航标记。为了中国的领土完整和国家主权,近3000美国空军飞行员和他们驾驶的1500架运输机永远长眠于驼峰之下了。——这些事实如今已经不再是黑箱中的秘密。老文达尔是C-46大型运输机的导航员,驼峰空运任务中的幸存者,曾经116次飞越那人类最高的山巅。他此前在欧洲战场被击落,做过纳粹战俘,此后从中国天空失事,做了日军的战俘,深受折磨。

二战期间美国在东西两半球同时开辟的三个战场之一,“中缅印战场”,在当代美国军事史家笔下是“被遗忘的战场”。其原因不仅在于这个战场面积小,且无艾森豪威尔威尔或麦克阿瑟知名将领,深在的背景是:美国左派操控下的杜鲁门政府在四十年代末对民国政府的抛弃和东亚政策的失误。 “谁丢失了中国?”

上个世纪中叶美国这巨大的错误和伤心的话题,把这个国家的对华援助的义举几乎一笔勾销了。无人愿意翻检一部鲜血白流的老账。当年在中缅印战场服役的老兵们如今寂寞可想而知。可是无论后来的美国东亚政策如何失败,毕竟受惠的是中国,赶走了日本侵略,夺回了领土主权,捍卫了家国尊严的是中国。

我理解这位在追思会后等候三个小时,把“一些事”变成了一句话美国老兵的心思:他们曾经在世界最危险的航线上,用自己的青春赎买他人的自由。他们不曾要求那里的受益者缅怀他们付出。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们仅仅希望汉语世界能够正视这段历史,他们盼望他们救助过的国土不再铲除他们留在那里的尸骨和血迹!

2005年,美国“中缅印战区老兵协会”在华盛顿召开了最后一次年会,嗣后解散。老兵们年事已高,整整七十年过去了,20岁的小伙现在90岁了,他们离世的速度不断加快,所剩无多了。

二战盟军一代,是制止战争,解放奴役的一代,是为民族独立和国家主权奋斗的一代,是人类英雄的一代。美国军人从和平的家园出发,向欧洲、太平洋、中缅印等各个战场出兵,帮助其它民族和国家抗击侵略。有人说,那是因为他们在珍珠港挨了日本的致命空袭。但事实是:美军珍珠港海军基地遭日本偷袭,是因为美国在数次与日谈判中,要求日本从中国领土全面撤军未果,断然切断了通往日本的石油运输,并以政府行为干预本国自由经济,禁止工业等军用原料输出日本,同时联盟菲律宾、英国等国家一起对日进行经济制裁!所以日本人一边以谈判拖延时间,掩人耳目,同时偷袭珍珠港美国海军基地,以为报复。

言及二战时期中美两国协同作战,很多了解抗战史的朋友会指出一个事实:中国抗日战场拖住了100万日本精兵强将,为美军太平洋战场的最终胜利奠定了基础。确实如此。否则,美军在太平洋那些群岛上将会遭遇更残酷的战役和更惨重的牺牲。这个事实,美国军人也认同。两年多前,我的另一位援华抗战忘年交,美国老兵尤金•兰斯(Eugene Lance)在宾州“临终关怀”医院逝世(他一直把我们2005年在老兵协会最后一次年会上的合影储存在相机里,随身携带,随时翻看),咽气前,前来探望的中国友人周泽浩对他表达谢意,他则用最后的力气回答说:“彼此彼此,美中两国互相帮助。”谈及同样的话题,老菲利普斯也表达过同样的意思。事实上,拖住日军,减轻太平洋战场压力,是美国政府当年出兵帮助国民政府抗战的原因之一。

可是我想,历史不是原子物质,不会由于无限分裂而改变性质。在具体分析现象的时候,不能现象产生的前提。这个前提就是:美国原本可以坚持“门罗主义”的国际外交孤立原则,避免卷入战争。北美这片新大陆远在地球的另一端,欧洲和远东的战争未能危及美国领土,如果只考虑美国本土安全,保持中立是最佳外交选择。是因为要出兵帮助他国反对侵略,他们才需要被侵略国家的合作与帮助。也就是说:需要你帮助我来帮助你!中国在自己抗日战场英勇奋战,拖住了百万日军,确实帮了太平洋上抗击日寇的美军的大忙,

可是美军在太平洋忙活什么呢?忙着打日本,忙着消灭太平洋岛屿的日军,并且最终迫使日军投降,抗战胜利!按照历史的逻辑,中国在本土抗战,为美军拖住百万日军这一行为,准确的解读是:中国军人为美军帮助自己保家卫国提供帮助!

二战一代美国军人是捍卫人类自由的英雄,是 “天下一家”中国古训的践行者。现在大树飘零,一个传奇的时代已到尾声。中国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声谢谢?

想起了多年前看到的一则报道:50名老兵回到中国,故地重游。在从重庆飞往昆明的飞机上,他们不断用老花眼向地面搜索当年的空军基地和记忆中的地面标志。飞机落地前,他们意外地看见了捧着鲜花的年轻姑娘和跨着相机的记者人群。他们相互传告,激动起来。飞机落地,舱门开启,空姐却彬彬有礼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对不起,请让日本朋友先下。”

“哦,好的,”他们愣了一愣,顺从地为日本乘客让开了通道。

等到日本乘客下了飞机,他们尾随而下,向欢迎的人群举起了手臂。

不料却再度被机场警卫拦住了:“请问,……是日本代表团吗?”

机场警卫一脸狐疑,这些西方面孔的老头儿怎么回事?

西方老头儿有些着急,欢迎他们的人群已经久等了!

可是警卫弄明白他们不是日本人之后,更加坚决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对不起,请走那边。”

老军人们终于明白这不是误会,望着鲜花和摄影组合的欢迎人群,他们嗫嚅着问:  

“那边……那边……?”然后,他们听清了翻译的回答:那边是在欢迎一个到访的日本代表团。

接下来他们几乎丧失了旅行的意志:在宾馆里,服务员不打扫房间,一日三餐饭菜是凉的。这都罢了,还来了一个什么“长”,代表全体宾馆人员前来抗议:不许这50名美国人侮辱他们的祖国!

老人们不知道翻译有误,还是他们自己理解力有限。

结果对方指着他们佩戴着的抗日的铭章和血幅说:“你们竟戴着‘青天白日’招摇过市,我们对此提出强烈抗议!”

铭章是当年中缅印战区的标志,与中华民国国旗和星条旗一样,以红、蓝、白三色构成,图案中含有“青天白日”的中华民国国徽;血幅是写着中文字的一块白布,证明他们是“来华助战洋人”,在被击落在地时,可以使他们免遭中国百姓的误伤。

眼前的情况超出老人们的理解力。但是他们的进一步努力遭到了更沉重的打击:一位老兵据理力争:“美国和中国曾经并肩作战……”,他的话被打断了:

“是在朝鲜和越南吧?你们被我们打屁了!”

再善意再迟钝也不能不感受到嗜血的仇恨和敌意,再智慧也难以理解敌意和仇恨来自何方!

中文翻译是位惹人喜爱的漂亮女孩,一位老人忍不住问她:

“孩子,这是为什么呀!?”

……

老兵们这段真实经历发生在1982年,这则报道来自《驼峰航线》书稿被删节的部分。类似被删节的故事不止一则,发生的时间延续到本世纪初。

无论发生什么,我希望这样的故事不曾发生;无论还会发生什么,我祈愿这样的故事不再发生。

美国中缅印老兵协会在华盛顿召开最后一次年会期间,我问过文达尔:都去中国故地重游了,你为什么不去?老人讳莫如深,眼睛望着远方,没回答。

先行者们故地重游的经验,不可能不在中缅印老兵协会这老兵之家不胫而走。他们独自饮下了这杯苦酒,不发出任何抱怨。

可是菲利普斯是多么关注中国啊!他不光把中国杂技的录像发给我,说那绝技太令人惊讶了!他也把山西煤老板几十辆林肯轿车组成的浩浩荡荡结婚队伍的图片发给我,兴奋地说:顶好!中国变化太大了!他还把上海、北京各地水泥丛林的图片发给我,说:哈!我都不认识中国了!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使他明白,由于制度的原因,这个国家距离世俗的发达越近,距离人类文明的程度越远。

上海市著名的跑马场对面,是基督教青年会大楼。这座建筑是在华日军关押盟军战俘的所在地。文达尔•菲利普斯当年就被日军关押在那里,受尽折磨。宾州约克大学助理教授周泽浩去年回上海,走进这座建筑,与管理人员分享了文达尔被关押的历史,他把这个信息和这座建筑的照片发给文达尔。旋即,我等一干十数人—— 都是他的好朋友——就收到了文达尔的回信。他说:那些照片让他眼睛不够用了,他说他没想到中国竟会保留这座建筑。(他当然不知道这座建筑不是作为日军关押战俘的见证保存的,而是作为基督教历史建筑保存的。)他说他将他永远不会从计算机上消除这些照片。他心中充满感激之情,对周泽浩说:“我不知如何感谢你!”——劫后余生,老人为此永远感谢上帝,他在信中对他在美国的所有中国友人和全体家人说:“无论二战对我而言是如何结束的,我依然为我在二战期间服务于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劫后余生,我每一天都感谢上帝。”

中国几乎没有人为他援华抗战遭逢的折磨和付出的代价感谢他。我在追思会上的发言,是一个受惠者对一位施援者表达的谢意。我状着胆子做了一件力所不及的事情,为此收获的感谢却比表达的感谢多得多!

确实力所不及。而且因为紧张,我在追思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文达尔•菲利普斯在他的黄金之路的尽头带走了一样东西,这使得他的葬礼和追思与所有其它美国援华抗战的老兵不同。他带走的是一个装裱精美的中国字幅。字幅中央草书十六个汉字,是中国对文达尔援华抗战历程的总结和表彰:

导航驼峰、九死一生;美国精神,中国传奇。

这幅字来自中国民间社会和历史深处,确切地说,来自民国时代的抗战陪都重庆,是王康的手笔。王康,人称老康,是那座山城如今的灵魂人物,多年前创办并主持 “中国抗战陪重庆都文化中心”,耿挺于还原抗战历史和继存民国时代民族精神。悉知我周围有一群当年援华抗战的美国忘年交,他2008年越洋而来,带来了同等数量的中国字幅滚动条,他承领天道携纳民意,要在老兵们最后的岁月里,把敬意,在日本焦土政策中被美国飞虎队解放的那座山城的敬意,当面献给文达尔•菲利普斯们。

我曾经见证了这一历史场面。事实上我和本地的中国友人们分别充当翻译、司机、摄像、录像、记者和抗战史顾问,我们组成了一个小分队,陪同老康和我们共同的友人岳建一,穿行于宾州几处老人小区,一一拜谒了这些老兵,完成了这一无人委托的使命。

春秋荏苒,转瞬四年,文达尔辞世而去。直到追思会召开的12小时前,我们才想起这幅中国字应当追随文达尔左右,随他的遗体化为尘土,归于自然,进入永恒。已是夜晚十点多,我拨通了马克的电话。懵然无知的马克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和此事的意义。他放下电话,满屋子找滚动条,找到滚动条再来电话商议具体办法:殡仪馆内棺木已经封闭,只待次日追思后下葬。但是他次日可以提前抵达殡仪馆,为这来自中国的厚意深情,而说服殡仪馆破例开棺。

次日一切如愿以偿。

一个援华美国老兵遗体旁,陈放着一幅表彰他事迹和精神的中国书法,棺木再度覆盖星条旗,摆放鲜花,燃起蜡烛……。

遗憾的是,我竟由于一个偶然的原因而迟到了,没能亲自完成这个小小的追加仪式。

当我被介绍走上台去发表我的追思时,主持的牧师提醒我:请顺便介绍一下文达尔棺木中的那个珍宝,它是什么?为什么要放在逝者身边?我点着头走上去,站在文达尔棺木旁,满脑子被英文告别词语纠缠住,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念出,最后不禁热泪长流。直到我弯腰致意,走下讲台,都没有想起牧师的叮嘱,没有为在座的老兵、朋友、同事、议员,介绍这幅滚动条的来历和它陪伴文达尔左右的意义。

文达尔暮年在自己的简历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一生服务于他人,我感觉自己经完成了上帝交给我的在世的使命。他确信:“只有上帝知道我的成功和我的失败。”

上帝也一定看见了这来自中国的厚意!上帝一定知道究竟谁应该感谢谁。

“又有一名士兵回家了”——歌声从追思大厅观众席上轻轻响起。

歌声落处,雨雾升腾。一列护送文达尔•菲利普斯棺木的车队,徐徐行进在宾州路上。

墓园进口处,林荫道旁,旗杆列阵,星条半降,飒飒飘飘荡荡。

墓园空间和地表,满目翠绿,无远弗届。

车队缓缓行进到绿茵深处,猛然一棵老橡树,撇下众绿,尽染秋霜。这是这园里唯一的暖色:绯红金黄,通透明亮,带着整个夏季的生长秘密,随细雨微风,微微地沉坠着,摇曳着 。凝视中,我发现这年第一片金色的叶子,带着晶莹的泪雨,从那饱满的树冠上横旋而落,亲吻了大地。

葬礼开始了。

静谧肃穆的安息地,响起了清脆的枪声……。

我在奥威尔式的写作矛盾中纠结了两三天,终于没有忍住,写下了这些近乎直白的文字,是想弥补某种遗憾,抚慰某种辛酸。

美国军人为了一个他们不熟悉的国家和民族,来到一个他们从未经历的险恶境遇,献上自己的青春,牺牲自己的性命,保卫他人的自由和独立。 写下这篇文字,记述来自美国的本末错位、因果倒置的感动,我祈愿我的同胞明白,在过去了七十年的那次中国民族危机中,谁应该感谢谁。

我没有在这篇文字中记述文达尔 A. 菲利普斯的生平故事,我会在一篇散文里完成这个心愿。


2012年10月7日凌晨草就

2013年5月26日为美国军人纪念日删定

于美国维吉尼亚州

(全文完)

 



《告别文达尔•菲利普斯 ——在文达尔告别仪式上的发言》

链接:http://www.chinainperspective.com/ArtShow.aspx?AID=17835


—— 在文达尔告别仪式上的发言

今年独立节日,我和几个朋友在文达尔(Wendall A. Phillips)和他的妻子弗兰(Fran )的家里度过了一个温馨的下午。离开前,文达尔送了我们每人一样礼物:这面小小的这星条旗。那一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我最后一个走出大门。我回过身来,在下午的阳光里,挥着他送的这面旗,向他告别,我听见他大声说:“那就是我!你知道吗?那就是我!”别人都走远了,只有我听见了他的这句确认。

对我和我的几乎所有中国朋友而言,星条旗象征着自由、平等、博爱。星条旗与美国军人帮助过的中华民国的国旗刚好一样,都是由蓝、白、红三色组成。不仅颜色相同,中国民国国旗上的这三种颜色,也刚好象征自由、平等、博爱。作为一个美国军人,文达尔在履行国家义务的时候,把自己的一段青春献给了自由中国争取独立、反对侵略的斗争。

这面小小的星条旗是7月4号文达尔赠送北明的。这瓶花在文达尔去世的当天,摆放在北明家的阳台上,表达对这位抗美援华老兵的深切祭奠。

文达尔是在教堂的歌声中长大的,“教堂永远是我生活的中心”(Church was always a central part of his lives)。19岁,从那样一个和谐、美丽、安宁环境里出来不久,他就从上帝的人间天堂落到了魔鬼的人间地狱:从二战的欧洲战区德国的天空被击落,成为德军战俘,接着转战中缅印战区,从中国的天空失事,成了日军的战俘。那时他22岁,日本人对他的非人折磨造成的影响,导致他对这段历史沉默35年之久,对他的亲朋好友甚至父母妻子均只字不提,直到他与自己的战友们在美国中缅印老兵协会重逢,他终于用对上帝的感恩克服了那黑暗岁月造成的心灵阴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这一代人,我的后一代,以及我的父辈一代,都是文达尔和他的战友的受惠者。没有美国空军在中国天空的鏖战,没有驼峰空运壮举,没有美国各州的星星飞驰闪烁在中国的天空,没有两国军人面对侵略共同肩起他们同样色彩、同样意味,分别用星星和太阳组成的的国旗并肩作战,就没有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就没有中国后来的国家独立和主权。

获悉文达尔去世的消息,重庆陪都学者王康在自己的书房为他设立灵堂祭奠头七天。图片的两边写着他2008年亲自远涉重阳,亲自赠与“美国中缅印战区老兵协会”的锦旗上的献辞:靡苍穹御罡风威震远东自由神,攀日月洒碧血义助中华英雄汉。

如我们所知,美国史学界称二战中的“中缅印战区”为“被遗忘的战区”。在阿灵顿国家公墓墓园里,中缅印战区的纪念碑,只有我手中的这面旗子的两倍那么大。2008年夏天,如果不是文达尔告诉我们:“中缅印战区纪念碑旁边有一颗白色的橡树”,我和我的来自中国抗战陪都重庆的朋友几乎无法找见那个小小的纪念碑。(顺便说一句:因为有了白色的橡树的标志,那个纪念就更难找了。因为据我们所知,地球上的橡树没有白色的。但是温柔优雅的文达尔,只要只要一提起中缅印战场纪念碑,就庄严的像是我们的父亲。所以,正如那句美国谚语,“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重要的”。我们就去找白橡树。最后当我们终于找到那个小小纪念碑的时候,发现它傍边确实有棵树,确实是白色, 不过它不是橡树,而是梧桐树:一颗巨大的、白色的、美丽的梧桐树!)相对于欧洲战场和太平洋战场,中缅印战场的牺牲不大,胜利也被后来的历史所掩盖。但是对于中国这个拥有世界几乎为分之一人口的国家而言,抗战及其胜利是重大的历史事件。历史将证明,当中国更加民主化的时候,四分之一的世界人口,将会日益缅怀并永远铭记那些七十年前为中国牺牲的美国军人。今天,我站在这里,我和我的那些不能到场的中国朋友们,将会继续为这段历史作见证。

二战期间,文达尔作为一名军人,用自己短暂的青春书写了美国的国际主义精神:人类一家,分担苦难,扶助弱小,抗拒奴役,共享自由和平等。在二战之后的和平日子里日子里,作为美国公民,他用自己剩余的全部生命,体现了另一种人生价值,那就是:正直、诚实;谦虚、宽容;智慧、优雅;合作、自律。时间有限,我不能一一讲述在八年交往中他给我留深刻印象和那些难以忘怀的故事。文达尔不仅是中国的英雄、中国的恩人,他也是我和我的朋友们生活中的榜样。

今天是2012年10月2号,90天前的7月4号,当我和我们宾州朋友从文达尔手中接过这面旗子的时候,我们没有想到,这面旗子竟然要伴随我们参加他的葬礼。亲爱的文达尔,你对命运的独自担当、对上帝的坚定信仰令人感动,不过也有一点不好:你让我们觉得,你健康状况良好,能活一百岁,甚至更长,你将永远跟我们在一起,分担我们哀愁,分享我们的喜乐!你走的太突然了!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严酷事实。现在,我们只有从每天早晨的曙光中,从你每天清晨为了又一次睁开眼睛而对上帝的无限感恩中,咀嚼你的另一种品质:责任与担当、独立与自由,以及对家人和朋友的美好祝愿与无尽的爱。

最后我想强调的是,亲爱的文达尔, 我和我们那些不能前来吊唁的中国朋友,将永远感激你对中国自由事业的付出,也将永远铭记你为另一个国家的付出和你的高贵人格。是的,星条旗永不落,——那就是你!在美国这个伟大国家的旗帜上,永远飘扬着着你的荣耀。


2012年9月30日

西方安息日,中国中秋节

于美国宾州特雷克斯勒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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