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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一场迟到的审判

 

【迟到的审判,迟到的正义。迟到的才是正义?还是正义必然迟到?人世间所有该来的审判,就算它会迟到,也是终究会要来的。人们不禁要问:难道正义只能靠鲜血和生命来催生?来证明?在嗜血的杀戮之后,以世纪审判来维护的正义为什么不能提早到来?正义终究会来是上帝的安排,还是只有胜者可以审判?  显然,对逝者来说,这是一场迟到的审判,然而对生还者来说,这场审判决不应当仅仅是对逝者的告慰。】
 

昨日从媒体上获悉,经过长达3年的审判,“红色高棉”审判法庭最终于8月7日对002/01案件作出判决,案件被告人乔森潘、农谢均被判处无期徒刑,罪名是“反人类罪”。英萨利在2013年3月去世,针对他的审理也相应终止,其妻子英蒂利因患有疾病而被判处不适宜接受审判。另外,康克由(人称“杜奇”)于2010年法庭以反人类罪判处其35年监禁。遂贴出旧文一篇,以慰万千感慨。——2014.08.09


这是一场迟到的审判,这是一笔未偿的血债,这是一段应当受到清算的罪恶历史。

2009年2月18日,一场国际性的法庭审判将世人的目光引向一个南亚小国。这是由联合国与柬埔寨共同组建的柬埔寨法院特别法庭进行的首次开庭,地点在柬埔寨首都,金边。

当天的庭审,拉开了对红色高棉(简称红高棉,又称赤柬,1950年成立时名为柬埔寨共产党,1970年改名为柬埔寨民主党)政权及其高级领导人进行法律审判的序幕。这天,坐在被告席上的第一批被告人是五个年衰岁暮的老人,此五人以前的身份职位曾让柬埔寨民众心惊胆寒,他们均是前红高棉的高级领导人:

康克由,红高棉金边S-21集中营指挥官,67岁;

农谢,红高棉二号人物、中央委员会副书记,83岁;

英沙里(又译为“英萨利”),红高棉三号人物、政府副总理及外长,84岁;

英蒂迪(又译为“英蒂利”),英沙里之妻、红高棉政府社会事务部长,77岁;

乔森潘,红高棉五号人物、民主柬埔寨政府总理,78岁。


这五名昔日不可一世的“大人物”从即日起,将接受特别法庭对他们的审判,被控罪名是:种族灭绝罪、战争罪、危害人类罪、酷刑和谋杀罪。消息传出,柬埔寨国内和国际上亿万颗渴求正义的心灵终于有了一丝安慰,尽管五被告犯下的罪行、及红高棉的历史已经过去了整整30个年头。

这场审判在国内外某些势力的阻挠下确实来得有些迟了,可它毕竟还是来了。这场迟到的审判使我想起了电影《黑金》中,女记者吴辰君写给反黑警探刘德华的小纸条上的一句话——正义通常迟到,但早晚会到。

对于柬埔寨民众来说,“红色高棉”这四个字代表着这个国家一段特殊的恐怖历史。罪行,应该被清算,而不是被掩盖。罪恶的历史,应该被记忆,而不是被遗忘。暴政统治者是不知道忏悔为何物的,他们需要法庭和受难者帮助他们恢复记忆。这似乎是一个铁律,不信你看:

1998年,当红高棉头号领导人波尔布特被捕后,美国记者泰耶问他数百万柬埔寨民众被杀害的事情时,这个“历史上最大的恶魔之一”(西哈努克语)瞪大了眼睛说:“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一个野蛮人吗?一直到现在,我的心都是清白的。”

红高棉前总参谋长切春在回答外国记者时声称:“我不承认我是一个大刽子手。我们的确也杀了一些人,但他们都是坏人。哪个政权不镇压它的敌人?”

随后陆续被捕的红高棉领导人英沙里、农谢等人,也都坚称自己对大屠杀“毫不知情,没有责任”。

人类文明不能容忍大屠杀的历史像蛛丝一样被抹去,不能容忍大屠杀的罪行逍遥法外,更不能容忍曾经罪恶的一幕卷土重来。今天早晨,我想起了在卢旺达大屠杀纪念馆里,有这么一句话:“我们不愿想起,但我们更不能忘记。”如今回首30年前的那段历史,依然令人恐惧颤栗,可是对于后人来说,回忆罪恶,就是对那段罪恶历史的清算,同时,用历史警示现在和未来——

1975年4月17日,红高棉部队攻入金边,扳倒了当时柬埔寨的朗诺政府。这一天,开启了红高棉所宣告的“元年”,却是柬埔寨民众一段长年噩梦的开始。

红高棉以战备为借口,逼迫城里的居民全部遣散出城。荷枪实弹的军人站满了金边街头,市民成群结队被驱赶到乡村强制服苦役。人群在枪口的威逼下,不知所措地低着头赶路,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昔日的家。数日之内,金边这座当时有着两百万人口的南亚繁华都市,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街上一片狼藉,城市的上空弥漫着人们不明白的恐怖气氛。

红高棉就这样凭着枪杆子,从丛林窜据到城市,堂而皇之地开始了该党的执政时代,其血腥荒谬的统治延续了长达4年(1975-1979年,如此的统治对国民来说一天都嫌过长!),还更改了国名,名曰“民主柬埔寨”。为了建造所谓“社会主义的天堂”,它试图逐步将柬埔寨“改造”为不分任何阶级的社会,同时实行非常恐怖统治:

它宣布消灭私有制,消灭了工业,取消了货币和商品买卖;

它后来干脆解体了家庭,按军事编制分为男、女劳动队,实行强制劳动;

它强令民众穿着齐一色的黑色革命装或军装,强令民众吃住在公社和集体宿舍,就连夫妻的相聚也须获得组织批准;

它的管治,使大部分柬埔寨民众每天均在饥饿、或半饥饿状态下长时间苦役劳动。

饿死人的事每日都在发生,瘟疫不时蔓延,因为营养不良、超强度的体力劳动和疾病得不到医治而死去的人,像蝼蚁一样不计其数。他们被拖到野外草草埋掉,再不干脆就将成堆的尸体弃置田间地头。无数普通的柬埔寨人死于新政权“伟大理想”的实践当中,好一个所谓“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柬埔寨”!

斯大林说过:“死掉一个人我们会悲痛,而死掉成千上万的人我们只有一个抽象资料。”在极权独裁者“宏伟蓝图”的设计中,文艺复兴以来尊重人的生命、肯定人的尊严的普世价值观在他们眼里变得一钱不值。在杀人方面,以波尔布特、康克由、农谢之流为头目的红高棉政权堪称这位前苏联暴君的好学生。为了要建造一个所谓“最纯粹的社会主义社会”,红高棉的策略是——对党外民众,大规模肃反;对党内同志,进行大清洗。总之红高棉执政的代名词就是,大屠杀。

初期,肃反对象为原城市居民,特别是与西方有接触、受西方教育的知识分子,以及为旧政权工作的人;后期,肃反对象逐步扩大到农民、革命时期的各级干部。作为一个自诩“最纯洁的共产主义政党”,红高棉对党组织的纯洁性追求近乎偏执,波尔布特喜欢用“细菌”来形容党内的异己思想——“它们”无处不在,所以党的眼睛必须时刻睁开。

与历史上所有曾经发生过的大清洗不同,红高棉内部清洗的对象可以使用“全称判断”,也就是针对某个地区党政组织、军队系统的全部成员甚至总人口。譬如1978年在对东部大区地方干部和军队系统的一次大清洗中,半年之內10万多人,哦不,10万多细菌,被处决。

屠杀冠以各种崇高的名义,其中的一个,叫做“改造”。红高棉的目标是,将国民悉数“改造”成“新人”,目的是通过“改造”让国民获得“新生”。每位“新人”须重新登记,交代以前的历史,凡在前政权服务过的人、对新政权不满者、地富反坏、不愿自动离开金边者,一律格杀勿论。

接下来是种族和宗教迫害。会说外语的也是死罪,脸颊上有戴眼镜痕迹的人也难逃厄运。许多普通百姓被以越南或苏联间谍、美国特务等罪名遭处决,大多数遇难者全家都被斩尽杀绝,连腹中的胎儿、新生婴儿都要斩草除根,据说是为了免得养虎遗患。

截止1990年代,在柬埔寨挖掘出来的死人坑超过两万个,坑中找到遗骸一百多万具。死者的死状大多极其恐怖:为节省子弹,红高棉杀人多用棍棒重击或以斧头砍杀。因此许多死者的头盖骨上,留有被斧头砍出的裂痕。

1980年代初,在臭名昭著的金边S-21集中营原址,发掘出了近九千具尸体。如今这个监狱被改成了“红色高棉罪恶纪念馆”。馆中除了监狱及各种刑具外,还陈列着死者的骷髅,和死难者临死前拍下的黑白照片,每件展品都令人毛骨悚然。纪念馆还再现了许多的酷刑:像钻脑、割喉、活摔婴儿等,其手段之残忍令人惊骇,匪夷所思。譬如说钻脑:为了给“英明”的红高棉领导人进补,监狱特制了钻脑机,专门取人脑来制造补品,将被处决的思想犯绑在一个椅子上,置于钻脑机前。在犯人极度的恐惧中,快速旋转的钻头从犯人的后脑钻入,快速有效地进行活体取脑。

红色恐怖的狂风咆哮在中南半岛上,民众被虐杀,柬埔寨在哭泣。

浩劫过后,当时的柬埔寨已很难找到一个完整的家庭。在这段鲜血淋漓、冤魂飘零的红高棉“新政”的4年里,这个当时只有不到八百万的南亚小国中,非正常死亡的柬埔寨国民竟占了当时人口的约五分之一。这一数字,如今已得到特别法庭的初步认定。按被杀害的人口占全国人口的比例来计算,这是二十世纪一国政府对国内人民最血腥暴力的杀戮,是执政集团杀人之巅峰。后来英语世界的学者在研究这段历史时,发现英文中竟然找不到可以表达此种杀戮的词语,只好发明了一个单字,叫做“自种屠杀”( autogenocide )。

与所有的刑事犯罪相比较,红高棉这种有组织的政权犯罪超越和摧毁了一切法律规则,也超出了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心理承受范围,实在是罄竹难书、人神共愤!面对这样大规模的集团犯罪行为,人类文明的声音在沙哑,人类良知的灵魂在颤抖,人类的知识和理性显得多么得滞后和无助!

写到这里,就算我并不是一个柬埔寨人,而是一个中国人,我也没办法忍得住我的眼泪,和我的悲痛欲绝。我曾看到过S-21监狱钻脑机进行活体取脑的图片,和馆内陈列的一排排头盖骨骷髅、一列列死难者临死前的黑白照片。那些极度恐惧、面部呆滞的相片让我心惊肉跳、饭食难咽。这些头发肤色与中国人十分相近的柬埔寨死难者,让我想到同一时代自己国家的死难同胞。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不知死亡为何物的婴孩,不知道邻国和自己的国家有那么多的人间惨剧,有那么多的人血浸透了两个国家的大地。

人血不是水。如今当世人期盼已久的法律审判终于启动,其意义已超越柬埔寨国界,它属于全人类。这让我们看到人类在踏进新世纪的门槛之后,人权已突破国界,而成为全球化和国际政治的一个主题。人权尤其是生命的价值,终于被看成高于那些昔日宏大唬人的名词——国家、政府、民族和主权等等——之上了。这是我许久以来一直盼望的事,成了我今年冬春交替时分最大的安慰。

我想起了在二十世纪中期依次启动的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它们开创了人类历史将大规模危害人类和平与集体屠杀罪行进行法律审判的先河。今天我亲眼目睹的发生于21世纪初的金边审判,则是对人类尊严和生命价值的又一次庄严重申,是用法律告慰柬国那些惨死的累累白骨。它以法律的名义、生命的名义和人权的理念,审判并正告世界上所有践踏文明底线、杀戮群体生命的组织和个人——罪行必将追究,公道必将伸张。前两场审判均已被搬上银幕,我期待着日后会出现有心的优秀导演,能运用艺术的镜头,再现金边审判。

我庆幸自己是见证人。这场对红高棉屠夫们的审判既是法律的审判、人心的审判、文明的审判,也是历史的审判。这场审判唤醒了世人几乎已经遗忘的血泪和噩梦,但它同时也给了人们渴望已久的正义和希望。这场审判传载着有关人类社会誓以法治捍卫人权的文明信息,同时也是这个南亚国家结束噩梦、走向新生的开始。人血浸透的土地啊,你需要文明的抚慰。血流成河的历史啊,你需要一场审判!

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的人类历史血迹斑斑,二十一世纪的世界会是怎样?也许多一个政治屠杀者被送上审判席,就会少一百个平民无辜者的惨死。

这场迟到的审判,也在提醒世人再次深入思考人类的前途和命运,因为人类还远远没有实现让这个世界更加和平、更加人道的目标。在我们身处的全球化和民主化的二十一世纪的当今世界上,依然遍斥着战争、暴政,和数也数不清的人权灾难。谁敢说这个世界今后不会再有类似的国家恐怖主义暴行呢?

甚至不用说今后吧,现在就有。有血有肉、会痛会哭的生命惨遭国家机器摧残的事,就在当下,就在你我的身边。

今天,我想用金边审判来安慰他们,我想用柬埔寨的血泪历史来与他们共悲痛,同哭泣。三十年的日历像湄公河的流水一样逝去了,经过岁月变迁,红高棉政权已成为柬埔寨历史曾经的一页。可历史也时常会被人们遗忘,幸好,有今天这样一场审判来保存一份历史证据,让后人了解到人类文明史上曾有过这一道惨痛的疤痕,同时让历史告诉未来,悲剧再也不能重演。

面对一个国家的劫难在用文字回顾整理、在长歌当哭之后,面对三十年前的暴政和屠杀,作为人类以审判告慰万千冤魂的见证者,作为同样有着血腥暴虐历史的国度的后人,我想说,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在脑海里记住人类残暴历史的时候当咆哮如熊,哀鸣如鸽,然后召唤文明,企盼公义,并且依然要在内心怀揣一份盼望。

因为人世间所有该来的审判,就算它会迟到,也是终究会要来的。

写于二零零九年十月十七日,修改于二零一零年一月二十九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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