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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现状的大众战略与隐蔽战略》

吴行健

 

本文发表于《一国两制与一国良制》海峡两岸形势研讨会,(美国内华达州亨德森 Nevada Henderson 市:中国公民同城基金会主办,2015年10月11-13日)。本文的撰写过程,得到曾建元副教授的指导与启迪。 作者为华人民主书院董事、中华大学行政管理系副教授、国立台湾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副教授曾建元的特聘研究员,现于国立台湾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攻读博士学位。

【摘要】究竟中国共产党、中国国民党与民主进步党如何界定维持现状?现状的维持或改变,对两岸朝向一国或两国的发展趋势,产生什么重要的影响?在当前两岸关系的新局势之下,改变现状的内涵,不仅没有被维持现状的形式取代,两者同步发展,持续保有主导两岸关系的主要力量,各方以并行不悖的方式,进行名为维持现状、实为改变现状的博弈,这是两岸现状的特征。两相比较,涉及各方对维持两岸和平现状的认知和论述形式,即大众战略;涉及如何持续中华民国与中国大陆的分治主权或实践中华人民国共和国统一国策等内涵,即隐蔽战略。



壹、前言

 

维持台海的现状,不仅被相关国家认为是符合区域安全的行为准则,并且得到既存霸权者的认同,台湾多数民意也倾向支持它有利于两岸闗系的发展。检视红营、蓝营与绿营的政治文化与行为,发现三方面都在两手抓,一方面支持维持现状,以避免被指控为破坏和平稳定,另一方面同步拥有改变现状的基本立场和行为。红营受到国际政治的客观限制,看待两岸统一为未来实践的战略目标,蓝营与绿营在主观期望上,追求延长两岸分裂分治的现状,但在维持现状的政策与路径,马政府与民进党的明显分歧,却超过维持和平稳定的基础共识,产生了没有妥协的政治冲突。

特别的是,维持现状(maintenance of the status quo)的词汇受到相关行为者的操作,其定义被赋予复杂多元化的解释,尤其在如何维持现状的方法上,各方从功利性的角度进行我者诠释,有利于本身的基本立场,即是维持现状的正面做法;反之,如果违反一己的政治意识型态,就被诠释为意图改变现状,批评为他者的负面做法,意图造成台海不稳定,具有高度的针对性。

吾人若沿用一国/两国、统一/独立的传统二分法,来认识两岸关系,难免陷入两岸现状的一些词汇争议中,以致失去综观全局的客观性。本文建立双重轴心的分析视野,既分析两岸三党如何既提出维持现状论,也分析各方如何又实践源自其基本立场的改变现状内涵。由于维持现状的论述常在公开的情境之下,进行论辩和诉诸媒体宣传,具有争取大众认同的战略本质,称为「维持现状的大众战略」;相反的,改变现状的立场与做法,不仅各方未曾宣示放弃其统独或分裂分治的基本纲领,但在为了不违反大众期待维持现状的前提下,倾向在回避公开宣传的政治、军事等领域进行操作与相互博弈,以避免被批评为破坏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其战略本质称为「改变现状的隐蔽战略」。

究竟中共、国民党与民进党如何界定维持现状?各方有哪些改变现状的政策、行为与思想?现状的维持或改变,对于两岸朝向一国统一或两国独立的发展趋势,产生什么重要的影响?在当前两岸关系的新局势之下,本项研究试图回答这些问题,构成主题:〈两岸现状的大众战略与隐蔽战略〉的内容。

自从两岸关系在上世纪90年代大幅趋缓以后,由于两岸关系稳定发展,如何维系和平发展的现状,成为各方在两岸关系上的务实政策。中国大陆与台湾历经十几年的紧密交流,要求和平手段来处理两岸关系的论述,在大众媒体长期的正面传播之下,受到广泛瞩目,以为有利于两岸的稳定发展现状,此即维持现状的形式:大众战略。相对的,改变现状诉诸非和平手段,由于其基本立场有着不正面突显的本质,以致于在吸引大众的注意力方面,不如维持现状,此即改变现状的内涵:隐蔽战略。

由此形成了关注两岸关系上的特殊视野,或以为两岸执政当局以及主要的政治角色,既然在公开的形式上都强调维持和平发展的主调,因此维持现状才是描述两岸关系的主调。反之,即使改变现状的意图、立场和行为从未消失,但包括北京的统一国策,或是台湾实质主权独立的主张,当今受到关注的重要性,并不如维持现状。特别的是,2014年以来,台湾与香港陆续出现太阳花学运、反微调课纲运动和占中运动等新局势,以及两岸政府强化国家安全并致力于破坏对方情报工作的新影响,对于改变现状的态势,有了重要的演化作用。

台湾社会受到绿营运作反一中趋势的拉扯,产生了大面积的民意位移,逐渐取得了挑战现行政治秩序的经验性助力,反对让倾中路线继续主导两岸的政治与经济发展。国、共两党主导的一中意识、两党合作的九二共识以及经贸互动政策,受到较以往更多的阻碍。影响所及,使得北京不仅同时持续其维持现状的大众战略,更加重视如何改变现状的政治、军事与安全等隐蔽战略。这些新局势,对于两岸关系究竟朝向一国或两国演变的进程,产生了明显的轴心翻转现象。

 

贰、维持现状的形式:大众战略

 

各方对于台海现状与两岸关系的论述,区分为三种不同的脉络:中国共产党的发展主体论、中国国民党的宪政传承论、民主进步党的民主体制论(参见表1:各方对两岸关系的现状描述)。

维持现状的大众战略,内容如下:

一、以中国共产党为核心的发展主体论:历史必然性。

对于两岸现状,基本主张:坚持一个中国,大陆和台湾虽然尚未统一,但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事实从未改变,国家领土和主权从未分割、也不容分割。以中共为核心的发展主体论,构成了中国大陆对两岸关系的意识型态,源自对唯物史观的必然性认识。1949年以来,这一向是对台政策的指导纲领。1993年的《台湾问题与中国的统一》白皮书指出,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中央政府在北京。这是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前提。

实现中国的统一是「必然要实现的趋势」。邓小平于1984年提出一国两制,他指出:「统一后,台湾仍搞它的资本主义,大陆搞社会主义,但是一个统一的中国。一个中国,两种制度」。
中共对于两岸关系发展,「反对『两个中国』、『一中一台』、或『一国两府』,反对一切可能导致『台湾独立』的企图和行径。」

为了实现统一中国,以及因应一旦台湾独立,北京采取法理统一的途径,2005年制定《反分裂国家法》,明定立法宗旨为反对和遏制台独分裂势力,促进和平统一,维护台海地区
和平稳定,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维护中华民族根本利益。该法不仅强调一个中国原则,并指出解决台湾问题,实现祖国统一是中国内部事务,不受任何外国势力干涉。

二、以中国国民党为代表的宪政传承论:历史客观性。

对于两岸现状,基本主张:中华民国是主权独立国家,依据宪法为因应国家统一前之需要,制定十二条的宪法增修条文。由于宪法本文里的国号、主权、领土等不变,中华民国的宪政本质属于一中宪法,具有统一的架构。也就是说,依据宪政秩序,中华民国的主权独立是项客观存在的事实,无需被他方承认,也不能被否认。

马英九政府两岸政策的目标在推动两岸和平发展,基础为「九二共识,一中各表」,马英九指出:「这是为两岸打造一个超稳定结构的最重要方法。」两岸关系能在2008年获得突破,「主要的前提就是九二共识」,而一中就是指中华民国。国民党的两岸政策系延续「连胡五项愿景」的精神,坚守中华民国宪法,推动两岸和平发展的大陆政策,采取「以台湾为主,对人民有利」的策略,推动两岸交流互动,做法为「在中华民国宪法架构下,维持台海不统、不独、不武的现状」。对于何谓两岸现状,洪秀柱指出,「依照中华民国宪法及增修条文,两岸处于分治状态。」在两岸关系上,国民党与民进党的明显差别在于,马政府推动两岸和解以实现台海和平,形成「互不承认主权、互不否认治权」的两岸互动模式,这就是维持台海现状的稳固基石。从此可见,蓝营的基本立场为一个中国原则,维持现状就是「分裂分治之两区」。

国民党的两岸政策源自中华民国的宪政传承,1994年的《台海两岸关系说明书》指出,中华民国自1912年创立以来,在国际间始终是一个具独立主权的国家,这是个不争的历史的事实。总之,蓝营版本的「维持现状」为:「主权要稳固、经济交流要继续。」

三、以民主进步党为主要的民主体制论:台湾主体性。

对于两岸现状,基本主张为台湾是主权独立的国家,与中国互不隸属。一边一国、两国论、一中一台等描述现状的论述,形同民进党的台独党纲的基本路线。民主体制论源自对于绿营对台湾主体性的认识与坚持。〈台湾前途决议文〉指出:「台湾主权独立,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且台湾主权不及于中国大陸,既是歷史事实又是现实狀态,同时也是国际社会之共識。」

〈正常国家决议文〉指出:「台湾是主权独立的国家,与中国互不隸属,互不治理。…从「命运共同体」的台湾认同感出发,深化台湾民主价值,强化台湾意識,并体认『中华民国』这个国号已很难在国际社会使用…。」因此,民进党的基本主张为「积极推动正名、制宪、加入聯合国、落实转型正义与建立台湾主体性等作为,以实现台湾为正常国家。」

蔡英文界定台海现状就是:「台海稳定成为各方利益」,对于两岸有利益的各方来说,就是「维持现状」。任何不同于此种逻辑而要改变现状的两岸论述,对绿营人士而言,形同违反台湾主体性。2015年7月初,中国大陆人大常委会通过国家安全法,明定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中国人民应维护国家统一,民进党人批评:「中方此举形同片面改变现状」,台湾前途应由2300
万台湾人民决定,坚持维持现状及现行体制。显示在多数台湾民意不赞成统一的社会趋势下,绿营反对统一、反对一中原则、反对台湾与大陆同属一个中国的政治立场。

参、改变现状的内涵:隐蔽战略

各方在维持现状上的大众论述,可从朝向一国或两国发展的各种两岸关系定位,做出归纳,划出两条分析主轴:直轴为「法理一中」,纵轴为「两岸政经整合」。如图:「两岸关系的现状坐标」显示,各方的现状位置有明显的区分,从各自的本位立场来看,他方在不同坐标的位置,形同是改变现状的立场。

基本上,各方在两岸关系的定位,可归纳为四种不同象限:

(一)象限1:高度法理一中、高度两岸政经整合

民进党2000年执政,陈水扁于该年年底指出,两岸「共同寻求两岸永久和平、政治统合的新架构」,28称为统合论,陈明通指出,这是对北京释出最大的善意,「也就是以『政治统合』,响应北京所坚持的『政治统一』。」

马英九主张一中主权重迭、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分裂分治,认为两岸在政经上应高度整合,例如:九二共识与一中各表、两岸服贸协议,以致被绿营与公民社运批评为倾中路线。其他蓝营的论述,包括:宋楚瑜的一中屋顶论、吴伯雄的一国两区论、朱立伦的两岸同属一中等,也位于此象限。

还有,蔡英文2015年也位于此象限,提出在中华民国宪政体制,依据民主和多数民意,推动两岸在既有交流基础下,和平稳定发展。对比之下,蔡英文从原先于2012年提出的台湾共识论,位移至此法理一中的象限,显示这不仅是她两岸关系定位的第二度修正,也是为执政作预备的一种务实路线。

(二)象限2:高度法理一中、低度两岸政经整合

中共的现状立场,主张一中原则与框架、中国领土和主权没有分裂,然而由于台湾多数民意支持维持现状,以及中共为一党专政的体制使然,造成两岸政经在现实上的整合程度低。

另外,此象限内的其他论述,包括:民运人士秦晋等人主张中共非中国与中国非中共、张亚中主张一中三宪统合论、民运人士徐文立与孔识仁主张一中二宪二府、黄光国主张一中二宪,同样主张一个中国,但在现行的两岸分治现状下,政经整合程度低。

(三)象限3:低度法理一中、高度两岸政经整合

蔡英文2012年提出台湾共识论,主张透过民主程序,汇集国内各政党的共识,与中国互动、协商与对话。相较于民进党的台独党纲,此即她第一度的务实路线修正。

(四)象限4:低度法理一中、低度两岸政经整合

1999年的台独党纲,民进党对现状立场,主张不同属一中,主权不属于中国,且主权不及于中国大陆等台独立场。2002年,陈水扁指出,「台湾跟对岸中国一边一国,要分清楚…只有二千三百万伟大的台湾人民,才有权利对台湾的前途、台湾的命运和现状来做决定。」此即一边一国论,对两岸关系的国家定位,采取反一中的论述。

另外,海外民运人士余杰、袁红冰等主张台湾应独立于中共之外,袁红冰指出,有人批评马英九政府宣示两岸关系的走向为「不统、不独、不武」,就是一种维持现状的国策,意图把自由台湾推向「一个中国框架的陷阱。」

(五)跨象限。

美国的现状立场,位于既是低度法理一中又是中度两岸政经整合的跨象限,依据美、中三个建交联合公报,美方承认只有一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中国唯一的合法政府,美方鼓励两岸朝着建立关系、缓和局势、促进稳定的方向和发展,和平稳定的两岸关系符合美国的长期利益。基本上,美国从其一中政策,衍生「不支持台湾独立或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的政策至今不变。

不过,改变现状的内涵,不仅没有被维持现状的形式取代,前者更与后者同步化发展,持续保有主导两岸关系的主要力量,各方以明暗并行不悖的方式,进行名为维持现状、实为改变现状的博弈,这也是隐蔽战略的特征。改变现状的隐蔽战略,主要内容如下:

一、 中共对台工作的两手抓:统一战线与军事现代化。

习近平主政以来,中共对台工作实行两手抓战略,推动一贯的政治立场与军事现代化,前者的目标为「推动两岸关系和平发展」,这属于中共对台的大政方针,具体的方法为对台统一战线。另一方面,后者的目标为不放弃武力犯台,为了不让「和平统一可能性完全丧失,国家得采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具体的做法为设立国家安全委员会等。

中共的两手抓战略,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术层面。如前述,一方面在中共主导的共、国两党关系,施展缓和手段,避免强调统一方针,而基于国民党高层已宣示台湾与大陆同属一个中国,两党可探讨「构建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制度框架」;另一方面,面对民进党,即重申强硬底线,「对这种和平发展道路,台海的和平稳定来说,最大的威胁是台独。」

中共意图改变两岸分治的现状,属于隐蔽战略的本质,有着三种推动层次:

(一)坚守一中框架因应反一中意识

台湾社会近年在国族认同上出现剧烈的变化,2015年8月,发生以高中生为主的反课纲微调学运事件,曾建元认为,「台湾能走出中原霸权宰制下之中国史观,才能为华人世界突破大一统帝国的思想奴役创造典范。」于此,中共提出建设两岸命运共同体,习近平指出,「坚持九二共识、反对台独是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政治基础。」由于绿营认为九二共识不存在,习近平说:「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必须坚决反对反独。其中的症结,黄伟峯认为,「中共最想要的是台湾承认自己的主权属于中国,…中共就已达成其框住台湾的目标。」

(二)涉台系统软硬兼施

在统一中国的方针下,中共涉台系统处理两岸关系,具有软硬兼施的两面性格。在强硬层面,因应的对象包括中华民国政府以及绿营,由于前者的官方立场是中华民国主权独立,中共的做法即为在国际场域封锁中华民国的存在,夏立言指出,大陆「在许多涉及民生议题的国际非政府组织参与、我推动参加区域经济整合及与相关国家签订双边自由贸易协议工作上,动辄以『先两岸、后国际』原则,多所阻挠」。

对于蔡英文宣称要维持两岸现状,中共迄今仍以强硬立场因应,导致共、民的政党关系发展受限。周志怀指出,民进党和蔡英文缺乏处理两岸关系的能力,蔡英文一旦在2016年当选,大陆可能会有强硬反应,两会协商可能会中止。另一方面,在柔软层面,基于共、国两党同属一中的合作共识,中共在大众场合多使用怀柔态度来接待国民党高层,避免强调统一立场而让国民党困扰。详细内容,参见下文。

(三)军事手段,做为改变现状的非和平方式。

自从1995、1996年的两次台海飞弹试射危机后,在最终目的为改变现状的中共统一方针里,人民解放军改而位居隐蔽战略的前沿位置,红军虽然不再被中共享来做为两岸关系的主要大众战略,但人民解放军做为捍卫中共核心利益后盾,并成为中国统一台湾的终极非和平方式,并未有所变化。近年中国大陆与邻近国家屡屡发生领域主权的争议,尤其面对日本加强日、美同盟的新安全挑战,军事现代化方针之下的扩军与展示武力,逐渐成为中共使用军事手段做为「一种讯息传递的工具」。

中共使用军事手段做为改变台海现状的主要内涵,有三种层次:

1.扩充军备,做为反威胁或冲突的硬手段。

共军进行军备现代化的扩军,主要的目标之一,为「击美取台」以解决台湾问题,另外,战术目标为发展「反介入/区域拒止」,降低「区域外主要国家介入区域冲突意愿,迟滞、阻碍其军事部署」。共军发展前述的多军种、4D(陆海空与太空四层空间)空间联合指挥作战兵力,主要的战术设想为一旦发生台海战争,「困陷迟滞美军驰援及美国干预」。

共军的扩军行为除了做为冲突手段之外,也是中共反威胁的预防手段。2013年11月23日,宣布在东海设立「防空识别区」,这具有为共军提供演训整合的性质,「一体化联合作战一直是解放军发展的目标」。2015年发表的美国新「国家军事战略」指出,「中国的行动增加了亚太地区的紧张…,例如,南海填海造岛试图以力量改变现状。」

2.模拟攻台军事演习,做为不排除非和平方式的非常手段。

2015年8月,人民解放军在内蒙古举行的「2015朱日和演习」,引发时事评网站《外交家》(The Diplomat)的注意,从卫星照片可看到内蒙朱日和军事训练基地已兴建了一座很像台湾总统府的建筑物,「卫星照片:中国布署模拟攻击台湾」,58这意味着「习近平在为中国侵略台湾做准备吗?」中共对台的各项模拟作战演训与计划,战术目标为「亦以迅速结束海岛冲突,降低他国介入可能性为主。」

3.构建国家安全法框架,做为统一的软手段。

新版国家安全法第11条第2款规定:「维持国家主权、统一和领土完整是包括港澳同胞和台湾同胞在内的全体中国人民的共同义务。」对此,大陆人大官员指出,该法为「宣示和原则性的要求」,但国安法不适用港澳地区。」中共虽未宣称国安法不适用于台湾,但宣示统一政策应受到台湾人的共同遵守,形同将改变现状的政策纳入具有强制性的法律框架,规范明确,没有维持现状的模糊空间,只是不公开强调,这符合了隐蔽战略的特征。

二、马政府对中国大陆的双轨并进:国共合作与反情报工作。

马英九政府在维持和平发展的现状之际,其大陆政策与作为具备双轨并进的特征—党对党的国共合作、政府对政府的情报攻防。

近年,两岸关系的整体架构产生了两种影响深远的轴心翻转现象(参见图1):一方面,国民党的两岸政策与作为,受到台湾公民社会与学运团体的严重挑战,质疑这是不利台湾政治与经济自由的倾中路线;另一方面,民进党的两岸政策与立场,两度采取务实路线的修正,以因应外界批评绿营执政势将不利于维持现状。

马政府对中国大陆的双轨工作,意图在维持两岸分治的现状,三种层次如下:

(一)持续维持国、共交流的优势位置。

马英九认为,九二共识对台湾最大的意义是两岸对于最敏感的一个中国问题,找到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政治基础,也就是「一个中国、各自表述」,这是蓝营向来强调的两岸优势。2015
年5月4日的朱习会,朱立伦重申,1992在海基、海协两会的努力下,达成了「两岸同属一中,但内涵、定义有所不同的九二共识」,形成两岸交流的共同基础。

特别的是,蓝营与红营的互动,采取党政区分的不同重点。如前述,一方面在国、共党对党的两岸场域,国民党强调与中共同属一中;另一方面,在国际场域,马政府强调一中就是中华民国主权独立。64为突显民进党与中共交流中的劣势位置。朱立伦指出,国共系不是两岸关系,而是重要的政党往来,台湾可以有国共关系,当然也可以有民共关系,「我是好奇为何缺了那一块?」

(二)加速整合两岸经贸关系。

2013年6月21日签署《海峡两岸服务贸易协议》,2014年3月,在立法院的审议过程,引发反对者的强烈反应,出现占领立法院的学运以及数十万人上街头抗议服贸协议在立法院的草率审查。然而,民进党与社运、学运集群起挑战马政府的倾中路线,「争议的焦点就是中国因素对台湾民主与主权侵害,以及两岸经贸往来所加剧的贫富两极化。」这造成了两种深远的影响:其一、民进党在2016年的总统大选选前民意调查,获得的民意支持度稳定领先国民党,陈明通认为,民怨「只能持续地累积到政党轮替为止」。其二、在两岸的互动上,公民社会的声音受到重视,李酉潭指出,「尊重公民自由意志的表达与选择,才是两岸之间得以和平发展的不二法门。」袁红冰认为,「要透过人民起义的方式,收回属于主权者的决定国家命运的权力。」

(三)反制中共对台情报工作,以维护国家安全。

马政府反制中共的国安立场与作为,有三种层次如下:

1.军事建制持续定调中共是中华民国的敌人。

国军的核心立场为:「台海安全环境仍受中共军事威胁…,中共在政策上迄未放弃武力犯台,其战备整备仍以对台用兵及阻滞外力介入台海为主要目标,形成我当面军事威胁。」对于中共强化军演,国防部的一贯立场为「中共到目前为止犯台企图没有任何稍减」。

2.持续强化没有签署盟约的台、美「准同盟」军事合作。

自从断交后,在台湾关系法的框架下,美国政府一向要求双边军事关系遵守非官方、低调的底线。不过,近三年的东亚太平洋安全环境出现剧烈变化,包括:中、日针对钓鱼台主权争议,造成两国军机与船舰在东海进行海空场域的紧张对峙。日本安倍晋三内阁松绑集体自卫权的法律限制,使得日本自卫队能够主动出兵协防受到攻击的美国军队。2015年版日本《防卫白皮书》批评中国强行在南海填海造岛之举,试图以力量改变现状。

在新安全环境之下,台、美强化军事合作关系。2015年4月1日,两架编制于美国海军陆战队的F/A-18C大黄蜂战机,原订从日本冲绳县的嘉手纳基地飞赴新加坡参加演习的途中,因为机械故障,紧急降落于台南空军基地。随后,美空军派出C130H运输机前来维修。国防部表示这是基于人道立场和依照国际惯例,协助美国军机降落。

从军事战略的设想而言,一旦发生东海军事冲突,依据日美安保条约,美军应支持与敌对力量开战的日本自卫队,届时美机与美舰若是发生伤亡或需要医疗、运补后勤武器弹药,拥有相同美系武器与作战链指挥系统的台湾,位于东太平洋第一岛链的战略位置,可做为美国军队在接战时的战术后备基地,此次美军机来台降落维修事件,是否具有一旦发生东海战争的模拟演训性质?有待关注。对于日本解禁集体自卫权的议题,许世楷认为一旦2016年再次政党轮替,台湾「有可能将自己定位在日美同盟延长线上的疑似同盟」。准此,产生了日、美、台战略合作的设想空间。

3.国安机构反制中共对台情搜与渗透工作。

国安机构陆续侦破多件共谍案,包括:2009年1月,总统府专门委员王仁炳涉及搜集马英九、萧万长宣誓就职筹备交接资料交付中共案。2010年2月,军情局退役军官张全箴、曾能惇涉及为中共搜集军情局人事异动与政策指示案。2010年11月,前军情局上校情报官罗奇正涉及出卖国家情报予中共案。2011年1月,陆军司令部少将处长罗贤哲涉及为中共搜集国军机密指战系统「博胜案」等通讯情报。2012年10月,前海军军官钱经国涉及泄密、加入中共、居中牵线介绍中共特工吸收国军人员案。2013年2月,前宪兵司令部中将副司令陈筑藩涉及介绍特勤室退役情报官给中共特务与为中共情搜案。2014年9月,陆军退役少将徐乃权、空军退役上校飞官周自立涉及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特工「镇小江」搜集幻象2000战机与雷达站情资案。2015年3月,退役军情局上校林翰、少校王宗武涉及泄露军情局派驻中国大陆的情报人员名单予中共特务案。

三、蔡英文的两岸框架:维持台湾现状与反一中意识。

检视绿营的两岸论述,存在两项特征如下:其一、否定马政府主导的两岸经贸政策与两岸协商成果,认为这种倾中路线造成台湾主体性的现状受到威胁。陈明通指出,由于「协商主体严重地去政府化,执行协议主体明显被民间化,台湾地位则被中国地区化,协议的定位也就中国国内化」,使得台湾付出严重的政治代价。

其二、批评国民党与中共的两岸立场无法维持台海的和平稳定发展,根本的问题症结在于国、共两党都主张一个中国。「中华民国不见容于中国大陆,也不认同台湾,这样只剩空壳子的中华民国,还有前途吗?」83至于九二共识,「让中国得以宣称台湾成为中国的一部分」,一中框架造成国内更严重的分歧,对台湾不利。否定九二共识与反一中意识相互作用,构成民进党的两岸政策基础。

2015年6月,蔡英文向美方铺陈民进党在2016年取得台湾执政后,如何维持现状的论述,形式上,构成绿营的两岸框架。区分为三个层次:

(一)两岸政策的方向。她将来的执政重点在于追求「一个更稳定一致且可持续的对中关系」。

(二)两岸关系的界定。由于「台湾普遍民意希望和对岸维持和平稳定关系,同时保有台湾民主价值和未来自主性」,民进党处理两岸关系的基本原则「就是维持两岸现状」,这也是「维系台海和平及持续两岸关系稳定发展的现状」。

(三)处理两岸关系的方法。宣示「两岸关系不是国共关系」,87采取避谈九二共识的公开论调,改用二段式的代替申论:其一、对于两岸过去20多年的协商交流成果,对所发生的事实,「其诠释与所发生的名词使用,就继续求同存异吧!」其二、在执政后,如何维持两岸现状的方法,「将在中华民国现行宪政体制下,依循普遍民意,持续推动两岸关系的和平稳定发展。」

依据图1「两岸关系的现状坐标」,民进党曾经明显的做出两次修正:2012年的台湾共识论、2015年的维持现状论,这两条蔡英文路线相较于目前被她存而不论的台独党纲,具有在2016年总统大选胜选的选举意图,可称为务实路线。总统大选对于台湾社会意识型态的影响至关重大,因为「总统大选宿命地成为国家认同的再形塑。」

蔡英文的两岸框架是一种追求中央双执政的大众战略,不仅要在2016年的总统选举获胜,还企图完成台湾选举史上第一次的立法院朝野政党轮替。此种大众战略在绿营而言,并不违反其独派的基本立场,「维持现状基本精神就是民进党的台湾前途决议文」。换言之,民进党的两岸立场具有二元结构的特征,强化台湾意识、重申反一个中国意识,提出符合民意趋势的大众战略--维持现状论,守住台湾是主权独立国家的底线,最终实践重返执政,并拒绝接受中共坚持的一中原则、一国现状,这即是绿营的隐蔽战略。

 

肆、结论

 

综合上述,本文从如何处理两岸关系的相关词汇中,清楚辨识各方在两岸现状的四种主要差别:前提、现状的界定、手段以及目标。概略来说,即使这些差别各有着不同的特征,但在推动两岸关系的现状发展上,各方的交叉共识为:使用和平方式处理两岸关系,就是维持现状;反之,使用非和平方式,就是改变现状。

中国国民党在马英九主政之下,看待维持现状与改变现状为一体两面,主张两岸分治现状以及中华民国主权独立,即为事实存在,透过国、共合作以及两岸经贸紧密交流的政策,以避免被中共改变现状而统一中国。民主进步党蔡英文主张维持现状,做为内部竞逐执政权力、外部取信于美国的框架,反对两岸关系国共化,维持台湾是主权国家、主权不隶属中国的台独党纲不变动,同样也要避免被中共改变现状而统一台湾。

维持现状的形式为大众战略,具体内涵为两岸关系现阶段的和平发展;反之,改变现状的内涵为隐蔽战略,体现于各方都拥有清晰的未来一国或两国形式蓝图。准此,得到以下的三点结论:

一、两岸三党维持现状的论述,与其改变现状的基本立场和实际行为,产生不一致的矛盾现象;

二、各方愈试图持续维持现状,愈强化了改变现状的动态演化过程;

三、在一国或两国的改变现状过程,各方使用隐蔽战略比大众战略更能带来有利于改变现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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