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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南风窗》自序

蔡可风

 

【按】《开,南风窗》,多好的书名!蔡先生平实地娓娓道来,真实纪录那逼人逃亡的年代,多少人用生命去逃亡,因为,大饥荒和言论压制,更因为童年时所经历的家庭变故,少年时挨受的饥饿辛劳,青年时受到的阶级歧视,是那样的刻骨铭心,涉及的范围之大、之广、之骇人听闻。回忆往事是最痛苦不堪的,但是想想那么多被逼无路去逃亡,在逃亡路上献出宝贵生命的那些亡灵,他们倘若能对我们说一句话,那一定是:拜托,写下来,为了那不堪的岁月!

 

当年下决心偷渡时,就想到将来要写一本有关的书。为当年偷渡拼搏逃出国境的朋友们、为支持这些行动的家长和亲戚朋友们,不管其结果是成功了或失败了,都给予应有的肯定。

把书名定为《开,南风窗》,是因为在广东,尤其珠三角一带居民,自五十年代起经历了大饥荒和言论压制,前后三十年间有赖从港澳获得外汇、食物、衣物、药物等接济,同时从收音机偷听到港澳电台广播,获得讯息而大大减轻了灾情和思想盲塞。对比起中国大陆官方称广州市为南大门、把港澳的精神及物质影响斥为香风臭气之毒害。人们虽不敢反驳,却用“南风窗”比喻为获取他们内心所羡慕、所企求的,地理上处于珠三角南方的港澳所频频送来的救助之通道。而今在前头加上了个“开”字,用意自当更明显,全书贯穿逃亡往港澳的主题。

偷渡抵达澳门的第一天,就恢复写日记。写了三十多年,搬了多次家。经由澳门、香港到纽约,虽然多本日记没保存好,却加深了对往事的记忆。共友人编过几份杂志,发表过短篇小说、杂文、评论、随笔、古体及今体诗词;但一想到写长篇就感到千难万难。现实的生活摆在目前,靠写作收入维持生活不可能,曾经历过的职业从店员、洗盘碗、餐馆侍应、制衣工、车床工、冷气技工到编辑、绘图员、管工、小店合伙人、总经理、市政府公务员……等等,但求收入以维持家用。七十二行,大概干了不下于三十六行了。人浮于事,体会颇深,但这些体会,都是在能一家维持温饱、看着子女们学业长进、自己渐趋老迈的日子之中领悟出来。远不及童年时所经历的家庭变故、少年时挨受的饥饿辛劳、青年时受到的阶级歧视那样刻骨铭心。再加上把当年偷渡时的情景遭遇,一次又一次从心底重新呈现的伤痛。这伤痛令我多次在午夜梦回中惊醒之时,独自走到窗前拉开帘幕,待完全证实真真正正地身处自由的地方、可以无拘无束地讲话和行走时,才安心地回到床上就寝。当我把这些惶恐向跟我有近似经历的偷渡者们坦诚相告时,想不到他们都有相同的心理创痕,在梦中重复在山上、在海里、被追捕、被狼狗咬……哭喊至醒的次数,随着漫长时日的渡过才逐渐减缓、减少频率。我所直接认识的偷渡卒友远超过百数,或成功、或失败过;彼此坦诚之言下尽皆如此。

基于对香港的深情,更不愿意港澳台湾人会成为难民。在甫离开香港时,我曾撰文投寄北京及港澳一些媒体。除了向世人强调香港的地位对全国的举足轻重外,还建议中共政府将来在九七年新界租约期满之前,可考虑的一个方案:为国家民族尊严计,不能容许中英任何一方再支吾其事。不妨转守为攻要求英国在英伦三岛境内划一块土地,作为“租界”供中国人使用。香港九龙新界便可顺理成章以租界名义保持现状,实质上就是收回失土再出租。倘若届时仅仅提个“收回香港澳门”的做法,只能算是默认了鸦片战争以来一条条不平等条约的合法性……。当然,这对本质上仍歧视华人的大英帝国、及宣称站起来了的中国人都难于接受,要把我的提案完善化仍需商讨,若行之则成了一个划时代的挑战。有助于中国走向号称先进的欧洲,走向世界。意料中事,投书有如精卫填海的石子般了无音讯。

有时,禁不住在妻子儿女面前、在跟亲友聚会闲谈中陈述一些过往的生活艰辛及偷渡的片断,不但没有被取笑为永摆脱不掉阴影、仍活在过去;更每每受到他们的鼓励,要求我记述下来,让同时代人乃至后人知道。他们与我同感到,东西德国间的一堵柏林墙,冒死跨越逃亡者以数百计,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大陆逃亡往港澳的中国人,三十年间人次以百万计,其中死亡者愈万,而十三亿中国人知者寥寥。天理地理人理何在!

终于在年愈花甲退休之后,衣食丰足,经济上已无压力,可安下心来执笔了。千头万绪、从何处着手?向东南方向明凈的玻璃窗,无分冬夏,白天有阳光投入、晚上时有皓月照临,当年心中所祈求的平静的环境,此时身已在其中。还有什么理由去推这责任?“力不逮也,中道而废,今汝画”孔夫子的批评,常敦促我在一次又一次停笔再执笔。虽然内心很明白,写这种回忆纪录,无疑是重寻当日的悲情去伤害自己。文中提及的反面人物都改名换姓,正面人物已故者用上真名实姓。意想不到的是有几位朋友说不必介意,照实写我何妨。给我带来写作的方便并增添真实性。零零散散的几年加上悉心着意地参考别人的写作手法和经验,终于花上七年余写成第一部通过自己的经历、贴近当年情景之纪实。虽学问素养无法苛求于文字及情节的生动活泼,事发具体时间地点或有略欠准确,亦算是尽了能力去作这“前三十年”,特别是浩劫十年间逃亡史的见证。

在写作进入到第三卷“天高地迥”时,适逢岳丈高龄谢世。有感内子中风不良于行,只好由我这“半子”于二○一三年末代替她到香港一行。抽了几天返澳门,由当年送我屈蛇经澳往港的小叔陪同,重到三十八年前,我从珠海山场破狱越监、当晚强渡的鸭涌河。景物早经历沧桑变换,新改建的关闸及长长的铁网、碉堡犹在原位,却给以扩阔、加高、装饰得比澳门回归前坚固美观,不知是为了作为景点还是为了切合时宜。留影后按捺不住,写成的一首七律,用以结束此书序言。

诗曰:

几度惊惶旧梦回,起锚再再楚囚时。
六人破壁天怜我,一夜逃生命系丝。
铁网响枪狼狗吠,望洋灯塔鸭涌泥。
宁翻往事言时事,作证奔投怒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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