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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作家和出版商的神秘消失

贝岭

 


在泰国东部芭堤雅(银海滩)近海滩处,一栋纯白色巴洛克式建筑风格大楼高矗着。这一落成才数年的面海公寓式豪宅大楼(Pattaya Nuaklua Soi 16,Silver Beach Condo)前,一尊金身佛像静默伫立,这一保全齐备、24小时都有警卫的小区,显得安宁、纯净,仿如世外桃源。桂民海(注1)(阿海)博士的寓所位于17楼,近年来他不时来此小住,摇控他近十年在香港渐渐建立起来、小而五脏俱全的出版、发行及书店王国,以远离香港的政治和商业喧嚣。近年来,他定居德国的妻子或远在英国读书的女儿也时来小住。偶尔,他还会邀请公司合伙人,或他早年的诗人哥儿们到此渡假。

一如以往,10月6日,阿海由香港飞抵曼谷,在曼谷逗留了四天后,于10月10日回到芭堤雅濒海的公寓大厦寓所。 10月17日午后,阿海短裤、短恤开车购物回来,在公寓大厦前,从后车厢拿出所购之物交给大厦警卫,交谈了几句后,便驱车离开。

2015年11月,香港

11月初,二位我和阿海共同的友人,先后从美国、中国告之,他们找不到阿海,不论用email、skype和电话找他都无回讯,这一不寻常,引起我们的警觉。这些迹象还包括:他已十多天未去电给刻在他在香港荃湾寓所的装修工人讨论装修细节;他在10月15日表示,将在10月底回港接待访港的上海友人,可从未现身。

11月4日晚,旅居泰国的作家友人王一梁转我一条在美国的中文新闻网站《博讯》上刊登的简短新闻:「香港出版人桂明海(阿海)疑在泰国被绑架」。

我心里一惊,我随即寻求这一消息来源的出处,《博讯》记者转告,这一消息来自一个匿名寄至的email,阿海确实在泰国失踪了。

德国已是半夜,可刻不容缓,必须向阿海的家人求证,我随即致电阿海在德国杜塞多夫(Düsseldorf)的家,已是德国公民的阿海妻子接了电话。令我震惊的是,她竟然一无所知,而且反被我提供的新闻消息惊醒,她下意识地连说不可能、不可能,「阿海经常和我通电话。」即使她连番否认,但她的声音颤抖。我请她立即和阿海通讯以求证。

次日,美东时间下午,我又致电阿海妻子,她告诉我,刚刚接获阿海「报平安」的电话与email,说他因有一紧急工作要做,这段时间不便和外界联系。听语气,显然,她已心安,并对「误传」阿海在泰国失踪消息的媒体和我表示不满。

也许是我多虑,既然阿海已跟妻子联系,她也言之凿凿「他很好」,尽管她没有告诉我阿海在哪里。于是,我转而相信这是新闻误报。

稍晚,我在给寻访阿海下落的友人们的信中写道:

「我也再去了电话,阿海太太说刚和阿海通了电话,他一切平安!并感谢大家。既然如此,先解除警报。感谢xx!对不起各位,虚惊一夜。不过,她留了一句话,真有事,还会麻烦各位。」(11月7日)

但我忧心难解,便与才由香港移居台湾的阿海友人、诗人孟浪(注2)讨论此事,他敏锐,以他的前出版社同事,香港晨钟书局总编辑姚文田预备出版流亡作家余杰新书《中国教父习近平》前,于2013年10月,在深圳以偷携违禁化学用品入境罪名被捕,次年,姚文田被以「走私普通货物罪」判刑十年的案例警示我。姚文田被捕后,家人坚拒公开,亦说「他很好」。其间,姚文田妻子或以为私下去找全国政协委员、中联办官员帮忙,可让姚先生返回香港。前后共贻误三个月时间。我在冷静思考,并与友人分析后警醒──阿海极可能是在失去自由下报「平安」。

阿海一定始料未及,由中国设计程式、可在全球自由使用的「微信」,早成了追踪个人信息和行踪的根据,不知不觉中,阿海可能早就经由此类通讯工具透露了他在泰国的住址、居留多久以及友人资讯。

但,阿海到底在哪里?在哪个地方「很好」呢?
震撼香港:阿海公司三名雇员在中国被拘押
蹊跷!阿海失踪前后一周,巨流传媒有限公司二名雇员,和香港铜锣湾书店经理均无故消失。
吕波:香港巨流发行公司总经理
最后一次使用电脑时间:10月14日
失踪日:15日?
地点:深圳。在深圳的妻子家养病
失踪原因:不明
张志平:香港巨流发行公司业务经理
最后一次使用电脑时间:10月22日
失踪日:10月24日。
地点:广东东莞,遭十多位武装警察持枪带走,从此失去联系。
失踪原因:不明
林荣基:香港铜锣湾书店经理
最后一次使用电脑时间:10月23日。
失踪日:10月24日
地点:深圳?
失踪原因:不明。
铜锣湾书店位于香港最为繁华的铜锣湾地区,是著名的二楼书店,店面不大,却是大陆游客在香港寻找不能在中国出版的政治禁书类书籍的必访书店之一。阿海于去年与公司同事吕波、李波夫妇盘下这家书店,书店前老板林荣基则任书店经理。
这令人惊心的连续失踪案,震撼了香港社会,更震惊了我和阿海的诸多友人。
四名失踪者在哪里?阿海身在何处?
「神秘力量」似意在「让」阿海妻子误导我们,相信阿海平安,同时,某些「尊重家属决定」的声音和要求,也在让我们住手。
11月7日,即香港《苹果日报》报导林荣基恐在深圳被警方拘押后之次日,林荣基突致电妻子:「我很安全,过一阵子回来,请勿担心。」之后,便音讯全无。
同日,我以独立中文笔会会长身分写下希不再受误导的致笔会会员内部的一封公开信(注3)。
「……因此,再在此事上,勿轻信家人所言。我只要求阿海出现一次,跟我们说一声,他在哪里?自由否?哪怕只说一句,他身在何处,这是唯一重要的。在此第一时间,我们以为他平安了,却未强而有力呼救声援,可能错过最好的救援时间。我就是不相信,他的香港雇员、合资者为何在深圳被扣押,他反而没事。……今天,香港《苹果日报》公布铜锣湾书店经理林荣基在深圳被押后电他太太之言便是证明。前思后想,我就是无法相信阿海没事,现在,我反过来要开导阿海太太,而非轻信她的话,这是我思考后的结论。请世人们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有太多前例教训,不能再在此事上轻信失踪者家人所言,行动不能再延迟。我甚至假设,阿海被此神秘力量胁持前后,他们扣押这三人,目的在于对阿海的「罪行」取证。
幸好,我只被误导了数小时。但茫茫之中,如何寻找?
由于泰国曼谷是中国政治避难者申请联合国难民资格的逃亡居留地,我曾于10月28日写过一封给泰国申难友人的信,告诫他们
「刻在泰国的笔会会员及申难滞曼谷友人,请留意,……务必低调、保持三人以上每天联系,少用微信分享信息,这点要听,避免身陷危境,切记,你们是在政变后军人政府治下,留泰没有人权保障,被捕更易。请万万小心!」
重读此信,仿佛谶语。
重要突破:第一块拼图
这一濒海小城的公寓大厦,除阿海以外,无一华人。当这个瑞典籍华人阿海失踪的新闻,在华人世界与媒体喧腾之际,这里却是一派安宁。尽管公寓大厦管理处对阿海突然消失,乃至接着造访阿海公寓的四名神秘访客出现,早已满怀不解。
阿海失踪已三星期,不只泰国警方并未上门调查,家属亦未报案,在毫无线索下,我和阿海友人临时形成「破案」团队,焦急寻人,凭着一点一点信息,将这些碎片加以拼凑。我们多方通话,日夜分析,冷静推理,沙盘推演各种可能,最后,决定从阿海的芭堤雅海滩公寓大楼切入调查。
11月9日,阿海失踪案终于有了重要突破。已居芬兰的中国政治避难者李方透过一位不能透露姓名的中国友人,得到阿海公寓的确切地址,接着,另二名熟谙泰语,能用流利泰语与管理室经理Mai女士沟通,获公寓大厦管理室信任,顺利拿到近一个月内,大厦内外住户进出的完整视频与照片。
我当日即告之团队友人:
「已在泰国芭堤雅当地找到阿海房子,正确认、了解阿海离开时的情况;泰国当地朋友加以协助的。谢xx,分头努力。」(11月10日)。
按图索骥
10月17日下午一点十五分,一名年轻男子在阿海所居的大厦小区管理室外的阴凉处神情警觉地伫立,几分钟后,阿海开着白色车子抵达公寓大厦外,其车牌尾号:5870清晰可见。他将刚购的食物从车上拿下,并请大厦警卫带至他的公寓,随即,开车在小区管理室接上该名男子离开。
这是阿海消失前最后的身影,从此,他再也没有回来。

公寓花园视频截图:10月17日下午一点多,阿海开车返回公寓,随即离开。(贝岭提供)
显然,掠走他的神秘力量,已经掌握他的行踪。或许,他认识此人,或是,他的友人或雇员介绍此人来找他?

公寓监控视频截图,10月17日下午和阿海一起离开的男子。(贝岭提供)
无独有偶,11月3日下午,四名年轻男子,神态自若,大摇大摆走进阿海公寓所大厦长廊,从视频上分析对比4人的口型,至少3名男子说中文,穿红衣者则如指挥,其中一人在他们进入大厦前曾与人通电话。当他们一走入大厦,大厦经理Mai女士即收到阿海的电话,阿海以流利英语向Mai说明,该4名男子为他的友人,可允入他的公寓,并可在他家过夜。放下电话,大厦经理Mai问4名男子,阿海在哪里?其中一人告知,阿海与朋友正在柬埔寨赌场赌博,故一时不回来。随后,大厦警卫陪4人乘电梯至17楼并打开阿海寓所门允入。据Mai表示,这四名男子离开房子前,欲将阿海的桌上型电脑带走,大厦管理处坚拒,四名男子在无奈之下,留下电脑离去。

这是阿海芭堤雅寓所内全景(Oliver Holmes摄),从照片中可看到桌上电脑仍在。(贝岭提供)
从视频录影时间推断,他们在阿海公寓内逗留仅20多分钟,显然,他们不打算久留。在这近半小时里,他们很可能取走了他的瑞典护照,复制了电脑里所有档案,这些档案应包括阿海的银行帐户资料,甚至往来email。

阿海失踪后,11月3日,进入他公寓并想带走他电脑的四名男子。(贝岭提供)
访客登记簿上显示,进入阿海公寓者竟未用泰文,而用简体中文签名:「何伟」,显然,他们是华人,是受神秘力量派遣而来。

公寓电梯里的监控视频截图:进入阿海公寓的四名男子。(贝岭提供)

公寓电梯里的监控视频截图:进入阿海公寓男子。(贝岭提供)
令人费解的是,在新闻媒体公开这四位进入阿海公寓男子的截图新闻后,11月6日下午,公寓大厦经理Mai女士再次收到阿海打来的电话,Mai立即问他,你究竟在哪里?你的友人们正在焦急地寻找你。阿海口气紧张,未回答目前身在何处,告知一切都好,再一句:「我正在和朋友弄电脑。」随即电话挂断。
「我正在和朋友弄电脑。」这是一个暗示吗?
我们继续透过各种管道寻查,也从寓所大厦经理Mai女士手机上显示的3个阿海打来的电话号码查出,国家号显示是克罗地亚、波兰和刚果,他显然是用SKYPE拨打电话,但无从查证究竟由哪里打来。
事发以来,家属始终未向泰国警方报案,于是我试着说服阿海妻子自德国住处用电话向泰国的芭堤雅警所报阿海失踪,未果,友人李方询我,要防止再有陌生人进入阿海寓所,甚至搬走电脑,时间紧迫,是否可用我的姓名及友人身分,让阿海寓所大厦经理室向芭堤雅警察局报阿海失踪?我同意,始完成报警。

报警登记表。(贝岭提供)
阿海妻子告我,阿海和她每7至10天一定通话,2人如常说话,阿海的口吻也无异常。11月15日前,我仍和阿海妻子保持电话联系,她总告诉我:「他很好啊!」最近一次通话,我直接询问:「阿海告你他在何处吗?」「他在泰国啊!」她的语气仍然肯定,我当即向她建议:「阿海再来电时,请表示,近日即飞去泰国看他,请去曼谷机场接机。这是你确认阿海真的仍在泰国,人身自由的唯一验方。」她认为有道理,因而接受了这一建议(注4)。
数日后,阿海妻子向我们共同认识的德国友人告之,她的确依我的建议,用Wechat向阿海提及将飞去泰国探望,请阿海去曼谷机场接机。阿海以Wechat回复,表示无法接机,请她勿飞泰国。在我看来,这等同于阿海用隐语告诉妻子,他已失去自由,或许,这还意味着阿海已被带离泰国。
阿海究竟在哪里?仍在泰国,还是已被押解到某一国家?又是如何押至的?
我在寻索中。
阿海真的已被押返祖国?
11月10日,多家海外中文媒体发布的一则新闻引起我的注意,让我不禁将它和阿海的失踪产生联想。此新闻由中国官方媒体公布:
「11月9日,在公安部门的指挥下,中国二百八十二名民警分乘四架中国民航包机赴境外,将印尼、柬埔寨254名通信诈骗嫌犯押返中国。(注5)
这一新闻引起我思索:
「11月9日,在公安部门的指挥下,中国共有282名民警」亲赴柬埔寨和印尼两国。如此,必有中国警方官员先赴印尼、柬埔寨讨论安排作业细节,他们会否转道泰国顺办其他案子呢?
「分乘四架中国民航包机,将印尼、柬埔寨254名通信诈骗嫌犯押返中国。」这次和中国跨国合作,将通信诈骗嫌犯押返中国,仅是柬埔寨政府和印尼政府,并不包括泰国。
由于泰柬二国相邻,我随即假设,如果阿海已被绑架至柬埔寨,那么在这批被遣返的254名通信诈骗犯中,阿海是否也以类似罪名,一并押返中国呢?
于是,我致电曼谷友人,确认了从芭堤雅开车至泰国与柬埔寨边境柬埔寨赌城Poipet只需二个多小时。入境柬埔寨则十分方便,如无护照,只要透过Poipet赌场的熟人即可直接带人进入赌场,一入赌场即入柬埔寨,如果想继续从赌场前往柬埔寨边境以建筑宏伟与浮雕细致闻名于世的吴哥窟旅游,开车前往亦十分方便。如果有护照,那就更方便了,出泰国海关时盖一个出境章,入柬埔寨时再盖一个入境章便可。多年来,从泰国前往泰柬赌场及柬埔寨的游客,常透过此通道来往于两国。
由此,将阿海从泰国押解到柬埔寨,再由柬埔寨首都金边将阿海随前述的中国通信诈骗嫌犯一并押返中国,技术操作上绝对可行。
一支掉在计程车上的手机
这四位神秘男子离开阿海公寓大厦后,曾在寓所大厦小区外,招计程车前往柬泰边境的赌城Poipet,其中一人用手机致电阿海公寓大厦经理Mai,告知阿海公寓冷气未关,请代关上。在和数位计程车司机讨价还价时,有意或无意,这支致电过阿海公寓大厦经理Mai的手机竟掉在计程车上,因此,司机通过手机里的通话纪录,电告阿海公寓大厦经理室寻找失主,经理Mai才知道这4位神秘男子前往赌城Poipet 。
显然,四位神秘男子在这登堂入室之后的撤离行动太不专业,这支手机不仅透露了他们的去向,更应证了我的推论。
11月9日,阿海被诱绑14天后,阿海刻在英国读大学的女儿,从她父亲香港公司合伙人李先生处获悉父亲在泰国被失踪一事,在难以置信与悲伤后,她接受了英国和瑞典媒体采访,也紧急与瑞典政府接洽及向瑞典警方报案,公开寻父。
隔二日,久未收到父亲消息的她,突收到父亲用skype写来一封简短的英文信,内容莫名其妙又寓意无穷,因阿海女儿近期并未向父亲要钱或借钱:
「Hi, xxxx, I have put in 30000 HKD in your account in HK, and hope you be fine with everything.」(11月11日)
无疑,控制阿海自由的神秘力量允阿海写了此信。
五天后,阿海女儿如期收到阿海经线上操作,由香港某银行汇来的三万港币,这是阿海失踪近一个月中,唯一一次给女儿写信与汇款。看来,神秘力量似是因阿海女儿频在国际媒体呼吁寻父,而允阿海写信并汇款,意在告之「平安」,以让阿海女儿不再发声寻父。
11月12日,英国BBC记者致电瑞典外交部,询瑞典公民阿海在泰国「被失踪」一事,瑞典外交部回复,已获悉。并表示,瑞典政府将就阿海被失踪事件展开调查。
11月17日,阿海「被失踪」一个月。国际出版人协会(International Publisher Association)和国际笔会(PEN International)(注6)联合发表了对这位华人作家和出版人失踪的强烈关注声明。
11月20日,瑞典警方正式通知阿海家人,将派员至泰国,寻求泰国警方合作,以寻找桂明海博士的下落。
1984,北京
我和阿海相识已逾三十年。
我们的友谊可追溯至1984年的北京,「阿海」是他作为青年诗人时的笔名。
1984年的北京,似某个寒意未消的初春下午?我正窝在海淀区北京工业学院(现名北京理工大学)家属院二楼小公寓局促的单间内,忽有敲门声,那人边敲边用宁波腔北京话问:「贝岭在吗?」我打开门,一个圆脸,烟不离口的年轻人,就这么贸然找到我。他拿出一首油印长诗,自我介绍:「阿海,北大历史系学生,写现代诗。」
那是铁幕虽已拉开,可专制控制仍严酷,书解禁,「离经叛道」的西方文学和思想泄洪般涌来的年代。那时,文学兴起、诗是救赎。文学青年的结识是以诗当名片,以诗自荐。当年,家中没有电话,若想结识某人,需想方设法找到对方住址,直接打上门去。幸,得识;不幸,留字条,改日再访。我不知那是阿海第几次打上门来,在写诗、地下诗圈人脉、地下诗江湖上,我比他略早了半代。

1980年代的青年诗人阿海。(贝岭提供)
两所大学都位于北京西郊。从北京大学学生宿舍骑自行车到我独居的北京工业学院小公寓,只需半小时,1984至1985年间,他三天两头往我那儿跑。我的来访朋友杂,或许,他就是冲着能在我处遇上社会上的三教九流而来。他害羞却不寡言,兴致高昂阔论起来,全不管他人是否听一位毛头大学生的高见。他烟瘾极大,我也抽烟,但他抽得比我凶,一根接一根,小小公寓里,满是他吞云吐雾后的烟雾。通过我,他认识了一些大学以外的诗人、艺术家朋友。有时,我会带上他一起骑上半小时或一小时的车进城,间或在三里河住宅区诗人画家严力家小憩,又或直奔地下诗人的室内聚会,如追思会般严肃,诗人们朗诗或侃诗,一个比一个进入角色。
有时,周末之夜,我还带他直奔三里屯或建国门外西方外交官公寓的晚会,我们必须将自行车停在建国门友谊商店外的存车处,然后,在商店大门前换上老外的行套,不外乎是洗得发白的纯棉斜纹布苹果牌(texwood)牛仔裤,或靛蓝色、簇新的Levi’s紧身牛仔裤,再套上一件名牌红羽绒服或T恤衫,归国华侨的感觉有了,再在公用电话厅致电外交官友人来接人。十分钟后,友人开车在商店大门外接上我们,三拐四拐,随即驶入外交官公寓小区,当车子经过门卫室时,便衣警察和持枪士兵用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打量着车内的我们,我强装镇定,而阿海则屏住呼吸,那是「华人与狗禁止进入」外交公寓的年头。我们潜入老外家,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声中狂欢,享用免费、无尽畅饮的各类名酒和扎啤。那是我和阿海共同的1980年代青春记忆。
北大历史系毕业后,阿海留在北京,于1985-1988年间,被政府分配至官方的人民教育出版社任助理编辑和编辑。阿海于此获得专业的编辑训练,期间,他撰着了《二十世纪西方文化史掠影》(人民教育出版社,1988)一书。对我们那一年代地下作家来说,1980年代是疯狂了解、阅读西方文化与西方文学的年代,能在一间官方的出版社出版介绍西方文化史的书,令我艳羡,也让我对阿海刮目相看。
1989年前后,我们先后去国。我以诗人和编辑身分赴美国作文学访问,阿海和他的妻子(后离异)先后前往瑞典哥登堡(Göteborgs),他在哥登堡大学(Göteborgs Universitet)历史纟读研究所。1989年6月,中国发生了震撼世界的学生运动及政府的军队在北京屠杀学生和市民事件,在这个既是历史也是个人人生的转捩点上,我们彻底失去联系。
1994年,阿海的女儿在哥登堡出生,因为父母亲均在身旁,她告诉我,她有着美好的童年回忆。

一张感人的照片──阿海与女儿在哥登堡(Göteborgs)。(阿海女儿提供)
2000年至2005年间,阿海返中国长居,但我对于他此期间的生活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他回中国那年8月底,我因「非法出版」文学刊物罪,在北京被羁押入狱后,经美国国务院强力运作,出狱,被遣送美国,开始流亡生涯。我和阿海在中国错身而过。
2005年,阿海与现任妻子结婚,亦离开中国,先移居德国柏林,数年后,再赴德国中部购房定居。
一别十九年
再次见到阿海,是在2007年2月于香港举办的国际笔会「中文世界的作家──文学交流」亚太地区会议上,这是国际笔会自1921年创会以来,第二次举办亚太会议,共有一百多位来自中国、香港、台湾、日本、欧洲等国的作家及笔会官员与会。那是真正的久别重逢,看着他黑脸大汉的神情及变得硕大的身形,我几乎不敢相信,脱口而出:「阿海,你小子怎会又高、又壮,我都认不出了。」他依旧喷云吐雾,烟不离手,可接来送往、筹备会议的干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脸稚气的青年诗人。
2009年10月的法兰克福书展,我们再次相聚,并在总部于德国法兰克福的人权国际(IGFM)论坛上共同担任主讲人。

贝岭与阿海在2009年法兰克福书展论坛。(仲维光摄)
隐姓埋名的高产政治作家
从2006年起,阿海中止了中西比较史方向的学术著述和散文创作(注7),渐渐转型成了党国高层政争内幕、党国高官艳情及党国政要家人口述史采编的政治作家。他每年多次往返德国和香港,以就近了解、追踪当代中国的政治动向。
2006年起至2013年间,他和香港著名政治文化杂志《前哨》总编辑暨夏菲尔出版公司老板、前文学评论家刘达文,成为亦师亦友的莫逆之交,甚至在该公司有了一张办公桌,他可随时来此撰文、编书,学习出版与发行。在此期间,他既了解了香港出版社如何运作,也经由跟着专擅政治类书发行的刘达文妻子批单发书、下仓库查书,言传身教间,熟悉了香港书籍的发行业务。
茶楼是香港迎来送往、家常里短及八卦集散地,阿海经常和大陆访客来此饮馔。茶席间,聆听大陆访客脱口而出,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的党国高层结构关系、权斗内幕和情色逸事演义,而获得许多第一手信息。阿海精力过人,在电脑上可日夜写作、撰书,他对高层政治内幕嗅觉敏锐,撰写时充分运用了他在北大及哥登堡大学历史学专业训练中习得的分析、考证、注解、搜寻素材、资料搜证能力。他下笔快,一个月至少写一本书,一年还至少编撰十本书;不过数年,他已成了香港政治禁书出版界内公认的高产作家。
据香港出版界消息,阿海曾于2008年出版了一本中国前国家主席刘少奇妻子王光美(注8)着的《王光美自传》。但是,王光美的女儿刘思达于2009年3月9日,针对2008年在香港各大书店上市的《王光美自传》,向香港《文汇报》记者表示,书中内容不过就是把她母亲生前所写的文章和记者的访谈,加以拼凑而成,里面竟有直接把访谈当成第一人称「自述」的情节。她看到此书的第一个反应是──不能置信:「书里写的那些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我们想通过法律追究责任,可是问过好几个律师,都说官司难打……为什么有人可以胡说八道、胡编乱造、恶意诽谤,出那么一本乱七八糟、低俗过分的假自传,我们在香港一个那么自由、民主的地方,竟然没有办法追究?」(注9)
阿海著述甚多,他从不署名「阿海」,而用不同笔名发表,友人们虽与他无所不谈,可他从不公开承认是哪一本书的作者,所以,友人们无从确认,那些是他亲着,那些由他编纂。俨然,他成了隐形作者。
一位非本土出版商在香港的崛起
2007年前后,阿海曾和香港前《今日法国》季刊中译版总编辑王锴(笔名楚金)创办了联合作家出版社。三年间,他出版了八本书,除了《中共海外情妇榜》大卖逾万本;《中共高官夫人秘闻》、《上海帮的女人们》小赚;《青帮误国——江泽民如是说》打平外,其它四本均赔。其中两本文学书售不过百本,惨赔。后二人不再合作,该出版社亦不再出书。
2011年起,阿海自办了数个出版社,如:北运河出版社、新视界出版社、三角地出版社、双丰出版社、飘萍出版社、飙迪出版社、广度出版社等,他以不同出版社名字交错出书的方式,出版中国政治内幕及党国领袖或前领袖政治及私生活八卦类禁书,并因出版该类禁书而打响名号,开始有政治内幕作家、「领袖」私生活八卦作家受托写书,交由他出版。
阿海的出版社每月约出版五本书,一年大概有五十本书上市,占香港每年中国政治类禁书出版品的三分之一。2013年,中国发生了举世瞩目的薄熙来(注10)事件,此事件因突发,含凶杀和情色,极具戏剧性,曾吊足亿万华人的胃口。这是阿海出版社赚钱的绝好机会,以我不完整的统计,那时期,仅是薄熙来事件内幕相关书籍,在香港便有逾百本,其中近半是由阿海的出版社出版。
2013年,阿海和香港出版界同行李波、香港中国政治类禁书发行业专家吕波,合创了香港巨流传媒有限公司,开始自办发行,以减少书籍出版后,在发行上的盈利外流。
2014年,阿海和李波、吕波以三十万港币合购了因经营艰难而持续亏本,月租达四万港币的香港铜锣湾书店。书店贩售的主要也是中国政治类禁书。至此,他可算是以全方位之姿进入香港出版界了。
近五年,阿海已成为香港中国政治禁书类书籍出版界中重要出版商之一。他和来自美国的明镜出版集团(注11)、新世纪出版社(注12)、溯源书社(注13),香港本土的夏菲尔出版发行总公司(注14)(旗下有环球实业出版公司)、开放出版社(注15)等,共构了香港的中国政治禁书类出版版图。
香港出版自由制度的前景
一个六百五十万人口的香港,所享有的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治下的唯一例外。香港出版书籍中有百分之五十是不能在中国出版的政治禁书,其中既有真相历历、引证翔实,禁得起推敲的中国政治禁书,又有捕风捉影、耸人听闻,读来令人毛发悚然,关于党国高层政治角斗、政治帮派起底、政治突发事件内幕类书,还有令人欲罢不能的党国高层风流逸事、情妇自述等类书籍。这类中国禁书铺遍香港书店、报摊及机场店铺。且上市书籍更换频仍,几可说是日新月异,颇为畅销。出版自由下的香港出版业中,唯一畸形繁荣的是政治禁书,其最大的购书群为每月逾百万、每年近二千万的中国访港游客、或经港转机乘客。在资讯封锁、没有民间媒体和出版自由的中国,其十三亿人口的庞大读者市场,其无限的潜力,使得香港成为出版冒险家的乐园,吸引了如阿海般的高产作家和出版商投身其中。他们十分清楚,这不只是版税和书籍销售上的一本万利,更因素材搜集不易、惊悚,如侦探般,在写作过程中获得了巨大精神亢奋。
在这个作者隐名、信息来源秘密、内容惊悚,出版商既战战兢兢又高度竞争的中国政治禁书出版领域,不仅有潜规则和行规,还有出版禁忌。例如,一般不出版没有署真名或公认笔名、又缺乏内容可信度的中国政治类书,不出版现任中国共产党总书记、国家主席本人情事、私生活的书,以保护自已的生命。例如,大量出版上述禁书的明镜出版集团总裁何频,近年来从不踏足香港。而阿海则无视潜规则和行规,甚至蔑视出版禁忌,他虽行事低调却不在意危险,每年有四分之一时间居住香港。瑞典公民身份,也许是他的重要心理保障。
在阿海及他的三位同事「被失踪」已四十天的寒蝉效应下,香港中国政治书籍出版界已风声鹤唳。这个曾经享有绝对言论自由与出版自由的城市,新闻自由渐缩,出版自由虽在,可出版社对书的自我审查已更为严格。在没有出版审查制度的香港,作者和出版社必须面对每本书面世的「后果」。自我审查的紧箍咒,已戴在每一个中国政治禁书类出版商的头上,这就是中国阴影下香港的「出版自由」现况。
阿海的「被失踪」,是迄今为止,华人作家和出版商所遭遇的最为恐怖事件。诱走他的神秘力量不只是想阻止他继续出版某些书籍,也不仅仅是想知道他写过什么?他们更想知道的是:某些他出版过的书其作者是谁?谁提供了书中的材料来源?他的email邮件中有哪些人和他来往频繁?又提供了什么?
随着阿海电脑里的资料被拷贝,email密码被破解,邮件被逐一阅读,我想,每本书的作者,每位和他以电邮联系、给他提供过资讯者,都将面对不可知的后果。
至此,这个将阿海跨国诱捕的神秘力量来自哪里?哪一个国家?已经呼之欲出了。
结语
阿海于11月中旬用Wechat信告诉妻子勿飞泰国之后,曾有约一个月音讯全无。直到圣诞节前日,他妻子突收到他用skype打来的一分钟圣诞节祝福电话,未等妻子问他近况,他即挂机。
以事实而论,阿海是在泰国被诱失踪的,泰国政府和泰国警方有责任完成下列搜证:
1、采集阿海公寓内的指纹,以确认进入他寓所内四名神秘男子的身分。
2、泰国海关是否有瑞典公民桂民海从10月17日迄今的出境记录?
3、需找出10月17日阿海失踪时所开的汽车留在何处?
阿海的命运(注16)仍是未知,令我深思的是,随着真相拼图逐渐清晰,随着他被诱遭绑架而抵的国度日益确定,有一天,当他「被失踪」的真相大白时,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阿海是一位真正的出版冒险家,一位近年窜起的非典型香港出版商,他更是一位在出版界激烈竞争中不按理出牌的博弈高手,他打破了香港出版界的行规及潜规则。阿海对亿万潜在中国读者的党国政治偷窥欲和党国领导性事观淫癖有着超乎常人的嗅觉。他在香港出版界横空出世般的成功,乃至戛然中止,已成为香港出版史上的一页传奇。
唇亡齿寒,无疑的是,它对香港的出版自由,对香港出版人及中文政治作家的威胁,也更近了。
〔全文完〕
本文特别感谢:《博讯》网站、作家孟浪、李方、王一梁先生、桂民海家人、潘永忠、泰国芭堤雅阿海公寓大厦管理处、英国《卫报》,以及现在不能披露名字的友人们。
注解:
注1:桂明海,满族人,1964年生,浙江宁波人,独立中文笔会前候补理事(a former Alternate Member of ICPC Board)、独立中文笔会翻译与语言权利委员会前协调人(a former Coordinator of ICPC Translation and Linguistic Rights Committee)。1985毕业于北大历史系,1985-1988年任人民教育出版社编辑,1988年至瑞典哥登堡大学(Göteborgs Universitet)念书。1990年入籍瑞典,1995年任哥德堡大学东亚东南亚研究中心教师,1996获哥登堡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2003年移居德国。2010年始在香港长租居所从2007年起,阿海因出版事务经常往来于德国、香港之间,同年,他和王锴在香港创办联合作家出版社。先后又创办了八个小型出版社。2013年,与李波夫妇、吕波合资创办巨流发行公司。隔年,他们联合收购了铜锣湾书店。
注2:与贝岭同为独立中文笔会(ICPC)创会人,诗人。1995年赴美国。2006年自美国移居香港。2008-2012年任香港晨钟书局(Morning Bell Press)总编辑。2010年创办溯源书社(Fountainhead Books)。1985年认识阿海。
注3:全文请见附录一。
注4: 11月16日,阿海妻子通过我们共同的德国友人向我转告三点请求:一、不希望我再介入阿海事。二、勿再用阿海失踪恐是被绑架来惊吓她。三、勿再跟媒体谈论阿海失踪事,她自有处理之道。
注5: 见《腾讯》新闻网,网址http://news.qq.com/a/20151110/010895.htm。
注6:见附录二,China: serious concerns about the disappearance of four Hong Kong-based publishers。
注7:阿海著作除《二十世纪西方文化史掠影》(1988)外,还有《北欧的神话和传说》(1992)、《Feudalism in Chinese Marxist Historiography》(1993)、《雍正十年:那条瑞典船的故事》(The Stories Around The Swedism,2005)、《解码哥德堡号:真相与谎言》(2006),《中国奴工黑幕》(2007)等,关于东西方文化比较与政治、学术性书籍;以及《我把黑森林留给你:阿海随笔》(2007),随笔类书籍和大量诗歌、评论文章。
注8:王光美(1921-2006),祖籍天津,生于北京,是首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第二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的第六任夫人(也是最后一任)。
注9:来源为2009年3月10日《铁血网》,作者铁化。网址http://wap.tiexue.net/3g/thread_3411992_1.html
注10:薄熙来(1949-),生于北京市,中共元老薄一波次子。中共第十六、十七届中央委员,第十七届中央政治局委员。2007年起,薄熙来出任中共重庆市委书记,2012年,因受贿、贪污、滥用职权案,而被中共中央免职并开除党籍,2013年,被判处无期徒刑。另外,薄熙来妻子谷开来,因利益纠纷于2011年涉嫌杀死英国公民海伍德(Neil Heywood),2012年被判死刑缓期执行。据称,伍海德为薄家私人助理,与薄妻谷开来有亲密关系。
注11:明镜媒体集团(Mirror Media Group),于1991年以明镜出版社(Mirror Books)之名在加拿大成立,「明镜」意为「明镜高悬,以史为鉴」。明镜集团旗下包括明镜新闻网、明镜出版社、明镜杂志、明镜电视、书店等。1993年,总部移往美国纽约市,现以美国纽约、香港和台湾为主要经营基地。
注12:新世纪出版社于2005年由前中共总书赵紫阳政治秘书鲍彤之子鲍朴创办。以出版中国政治禁书为主。
注13:溯源书社创办于2011年,由诗人、《倾向》前执行主编孟浪来港创办,以出版中国不能出版的社会思潮、政治思想研究、文化艺术及人物传记书籍为主。
注14:夏菲尔出版社成立于2001年,该出版社乃巴黎「埃菲尔」铁塔之谐音。夏菲尔出版社已出版超过逾二百种有关中国政治、局势、社会、人物、财技及军事等等书籍,也是全港政治书籍发行量最大的公司。
注15:开放出版社(Open Books)为金钟创办,出版中国政治历史类书籍。1987年1月,金钟于香港先创办了已于2014年12月宣布「暂停出版」的开放杂志(Open Magazine)月刊,以报导评论中国、台湾、香港的政治发展为重心。
注16:瑞典警方于11月24日抵达泰国,与泰国警方共同着手展开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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